他的第一眼印象跟张明远截然不同。张明远是“瘦高”,蒋其昌是“矮壮”。身高不到一米七,但肩膀很宽,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像一块嵌进座椅里的花岗岩——稳,重,纹丝不动。脸是方的,颧骨不高但下颌角很宽,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角磨机直接切出来的。头发是全白的——不是花白,是从发根到发梢均匀一致的银白,剪得很短,不到一厘米,像一层薄霜覆盖在头皮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Polo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不是签字笔,是一支很旧的红色圆珠笔,笔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壳。
“许琛?”蒋其昌没有站起来。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不需要麦克风就能传遍整个房间。
“蒋主任。”许琛在办公桌对面那把铁皮折叠椅上坐下来。老孟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吱呀。
蒋其昌的视线从许琛身上扫过去。整个扫视过程只有半秒。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只搪瓷杯上。他没有看许琛带过来的任何文件——许琛注意到了,他和老孟都没有把公文包打开。
“昨天下午周焕民给我打了电话。”蒋其昌开口了。语速比张明远慢了一截,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板里的——没有回响,只有穿透。“紫光云接入了你们的引擎。他跟我说了几个关键词——'延迟感知路由','QoS分级引擎','按Token结算'。”
他伸出右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底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按Token结算'这四个字,”他把杯子放回原位,视线终于抬起来,落在许琛脸上,“是我们不接受的。”
老孟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半寸。
“为什么?”许琛问。语气是平的。没有反驳的前兆,也没有退让的暗示。
蒋其昌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曙光'是国家级超算平台。承载的科研项目包括涉密的国防课题和国家级专项。任何结算模式的变更,都必须经过所务委员会的审批。”
“按Token结算”涉及的是收费计量方式的根本性改变——从“按时间收费”变成“按输出量收费”。对于一个习惯了“旱涝保收”的科研平台来说,这意味着收入的波动性。波动性是不安全的。
“许先生,”蒋其昌把红色圆珠笔往桌上一搁,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我跟你交个底。'曙光'的闲置算力,夜间和周末加起来大约五十个小时。这些时间段的设备运行成本,包括电费、维护费、人工值班费,折合下来每小时大约五百元。全年下来,闲置成本大约在九百万到一千万之间。”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千万。对'曙光'的年度运营预算来说,不到百分之三。”
五指收回来,握成拳头,但没攥紧——松松的,像是某种示意。
“所以,你那一套按Token结算的模式——对我们来说没有吸引力。我们不缺这一千万。”
“你们缺什么?”许琛问。
蒋其昌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他没预料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问出这种问题。正常的商业谈判中,乙方在甲方说“不感兴趣”之后,要么降价,要么加码条件,要么起身走人。不会反问“你们缺什么”。
“我们缺的不是钱。”蒋其昌的声音沉了半个调,“我们缺的是——技术标准的自主权。”
老孟的呼吸停了。
“'曙光'的内网协议是九十年代定下来的。迭代了二十多年,全国有超过四十个国家级科研机构在用这套协议做数据交互。如果为了接入你的烛龙引擎,就要改我们自己的协议——”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许琛。
“那等于让'曙光'去适配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不是合作——是附庸。”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没有嗡嗡声——这间办公室的空调比“未名”的旧了至少一代,运转起来有一种不均匀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窗外的白杨树叶被风吹动,在窗户玻璃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