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那句“只有居住在那里的人,才能最终决定,它的未来”还在余音绕梁。
戴景轩脸上那副金融精英的自信表情,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愕然。他那套关于资产证券化、炒作概念股的华尔街玩法,听起来高端、前卫,充满了资本的魅力。
但许琛的三个问题,却像三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那华丽外壳下的空洞内核——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预期”上,却唯独忽略了构成这个未来的最基本单位:人。
姒珊珊那清冷的面容也掠过一丝动摇。
她提出的“学术中心”和“世界级实验室”的构想,格局宏大,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可许琛的话却让她意识到,再顶尖的科学家,再先进的实验室,如果脱离了生活本身,脱离了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群,那也不过是一座孤悬于世的象牙塔,无法为一座城市注入真正的、可持续的生命力。
主桌上,那几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尤其是之前言辞最为犀利、最不看好这个项目的钱家老爷子,此刻正缓缓地放下手里那两颗温润的核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商人式精明的浑浊老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审视地,望向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年轻人。
他看懂了。
戴景轩的方案,本质是“用钱生钱”,是资本的空转,风险巨大,一旦泡沫破裂,留下的只会是一地鸡毛。
姒珊珊的方案,是“用名引人”,是用顶尖的学术光环去吸引人才,路子很正,但周期太长,投入更是个无底洞,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许琛的方案,看似什么都没说,却说透了所有。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建设方案,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也是成本最低的逻辑——“筑巢引凤”。
你不用去费尽心思地规划这座城市未来应该长成什么样,你应该做的,是把“巢”筑好,把那些能吸引“凤”的政策、福利、机会全都摆在明面上,然后,让那些被吸引来的“凤凰”们,自己去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
一个愿意为高新人才提供三年免租金办公场地、五年超低税率、并且配套完善子女教育和医疗资源的城市,和一个只会画大饼、喊口号的城市,哪一个更能吸引创业者?
一个愿意为顶尖大学的毕业生直接解决落户问题,并提供高额安家补贴的城市,和一个户籍政策壁垒森严的城市,哪一个更能留住年轻人?
答案不言而喻。
而这些“筑巢”的成本,相比于戴景轩动辄数十亿的金融炒作,相比于姒珊珊那需要天文数字投入的科研中心,简直是九牛一毛。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四两拨千斤的阳谋。
“好……好一个以人为本!”钱老爷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用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老戴,你听见没有?这才是真正懂生意的人!我们都钻进牛角尖了,总想着怎么去‘建’城,却忘了,一座城市,归根结底,是靠‘人’来撑起来的!”
戴家老爷子脸上的凝重也一扫而空,他看着许琛,眼神里充满了激赏与赞叹:“小许啊,你这番话,真是……真是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一课啊!”
路秉德此刻的腰杆,已经挺得快要戳到天花板上去了。他端着酒杯,红光满面,那股子骄傲劲儿,比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立了三等功还要足。他用眼角的余光扫着身边几个老伙计那副或震惊、或赞叹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一场原本可能不欢而散的家族集会,因为许琛这番话,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融洽。
姒珊珊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那个正被几位老爷子围着夸赞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与他相视一笑的路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黯然。
宴会散场时,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