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沉默了片刻,他在想。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着韩沥,目光里的那层防备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多余预设的探寻。
“不知道韩县令有个什么既不榨干废丘人力物力,又能完成少府要求、能供应一郡用纸的法子吗?”
“假设一个县级纸作坊等到它能月出一万张纸的时候——”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正式开始勾勒方案,“理论上按发三成、存三成、做三成来看,能供应三个县。所以最好是让附近三到五个县都具备做纸的能力,形成供应半个郡用量。”
他停了一拍,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甚至可以在内史郡的另一头形成相应的二号预备集散基地。这样一号产纸所和二号产纸所可以形成竞赛模式,按照年产量做比拼——量多质好者赏,亚者微罚。”
章邯听完这两段,略一沉吟便开了口。
“县令的意思是,最少形成六个县,或者十个县分两个区域形成集中式造纸作坊,并且通过两个区域形成竞赛理念,来尽力提升造纸产量吗?”
“对。”韩沥点头,“只有这样,废丘才不会被一县供一郡式的理念给压垮,又能尽其所能地服务好少府的造纸需要。”
章邯拱了拱手。
拱手的时候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但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层。
“邯有一言,不知道县令可容下官一叙?”
“你非我下属,你我虽品秩不同,但都有个为了大秦和大王的共识。”韩沥摊开手,“所以你就直接说吧。”
“还请韩县令若跟大王叙话时——”章邯一字一顿,语调里的慎重几乎可以从空气中摸到,“莫直接述少府之责,也莫以民力压榨而叙之,并以此方案作为优中选优看法报以大王。
若大王欣然允诺之下,既不罪少府,也能允许此方案的话……说不定少府愿意配合也说不定。”
韩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舍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吧。”他收了嘴角那个弧度,语调拔到公事公办的刻度,“我对大王怎么说,我自有主张,不会怪罪到少府的。”
“但是——”他话锋突然一转,“你可以在说与你的考工室令甚至说给少府卿的时候,不妨说我差点要大发雷霆,准备谴责少府诱发民乱之责。”
章邯眉宇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沥。
韩沥没有停。
“而你——用这个方案说服了我,并且愿意暗中送这个方案予我,以消减我对少府乱来的愤怒。”
这话说完,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章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
“韩县令。”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这个方案本来就是你的。”
“但是——”韩沥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能在这方面替你说话和举荐。”
章邯沉默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