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已由家属杵妻、杵家二子二媳、三子——还有隔壁杜家长媳——所确认。确实是更夫老杵。”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扒下来的,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死者今年五十岁。根据尸斑分布来看,约莫死了整整两天。死因是颈部被人以重压踩折舌骨所致。”
韩沥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片刻。“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前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知。”李爱从木牍上抬起头,“毕竟擅自闯入此处——是违律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分明。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悲戚的老妇人看着狱史和县丞等大官竟然在一个比自己三子还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
虽然特别惊讶,但她还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韩沥面前。
“县令大人!亡夫当了三十年更夫,秦律他比谁都熟,绝不敢私自进入禁地——求县令大人证明我亡夫的清白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凿出来的,干涩、发颤、却硬撑着不肯散。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大概是昨晚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血丝。
韩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摆了摆手。
“老人家,你先起来。”
旁边的力役赶紧上去扶,老妇人被他架着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青石地面的灰尘。
“像这类杀人的刑事案件,我也不擅长,也不单独管。”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老妇人耳朵里,“我相信狱史会做好排查——尽量不冤枉,也不加害任何人。”
他朝谷筒看了一眼。谷筒会意,朝旁边的力役们做了个手势。几个力役便上前,轻声细语地把杵家的家属们往门外劝。
老妇人被扶着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尸体一眼。但力役的手在她胳膊上使了使劲,她便继续往前走了。直到走出宫门拐过了墙角,她都没有回头。
等人走远了,韩沥才转向李爱。
“左右宫的宫门——应该没被太多人碰过吧?”
“我带人来的时候,是用棍子把门顶开的。”李爱放下毛笔,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今日早上已经撒了点灰在门板上——门板上留有一个只沾到掌缘的手印。”
“能对得上更夫的手吗?”
李爱摇了摇头。“手印太少,只沾到手掌边缘一小块,没法跟更夫的手比对。”
韩沥听完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约莫两三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既无法证明更夫进这宫是被推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爱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