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一片狼藉。群鼠在火光的照耀下四散奔逃,有几只胆子大的蹲在角落里,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梆子。
火折子滚在石板缝里的草茎中间。梆子歪在尸体左腿旁边,面上还留着几道没有被鼠齿啃平的划痕——那是手指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痕迹,比木匠的刻刀还深。
李爱慢慢蹲下身,把火把凑近那只梆子,看清了梆身上刻的赭色小字。
“废丘。更夫。杵。”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把姜汁布从鼻子上扯下来。
“从现在起,这里是案发现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送得极清楚,“叫两个人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两个县卒应声而去。
李爱把姜汁布重新按回鼻子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葛左尉猜对了。”他对着尸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了一道菜,“死在了城里的某个角落——就是这里。”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去禀报县丞和县令,另外通知杵家明天来认尸。明早日头升起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擅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左右宫黑漆漆的正殿。然后迈出门槛,走进了更黑的夜色里。
而连晋,正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这群人推开左右宫的大门、走进去、又走出来。火把的光在门口晃了晃,然后朝着县寺方向缓慢移去。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爱。
不是韩沥的人。
而且他跟李爱之间,除了李爱那句“幸进”之语以外,没有任何交道——正因为没交道,这个诱饵就完全打到了空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狱史居然这么敏锐——不,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更夫的尸体被提前发现了?!
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眼下白白搭进去一个观察敌人的机会。
他现在真恨不得上前去一剑捅死李爱。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
县卒还在宫门外守着呢。
而且更夫死了,也不过是死了个苍头黔首。
但李爱现在要是死了——那就是杀官造反,干系太大了!
连晋在屋脊上蹲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手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废丘城更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