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朝正堂里喊了一声,声音勉强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润的调子,然后大步朝官宅门外走去。
白芊红的声音从客房里轻飘飘地传出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既不担心,也不好奇。
连晋咬了咬牙。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明明在关心我——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像是跟陌生人说的?
他没有回话。
走出官宅大门的那一刻,他便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然后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无声地攀上了屋顶。黑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整个人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鸦羽,贴着屋脊朝城外方向掠去。
他在屋顶上疾行,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是累的。是烦的。
半个时辰后,几道火把的光从县寺方向的方向往左右宫缓缓移动。
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周围建筑的轮廓映得一塌糊涂,却也清楚地标记了那群人的位置。
领头的人——就是李爱。
宫墙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几支火把插在宫门两侧的墙缝里,火焰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把周围那些残破的西周时期石刻上已经模糊了五官的辟邪兽照得明明灭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龇牙。
李爱站在宫门前,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右手拿一块浸了姜汁的布捂着口鼻。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吏、三四个县卒,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长木棍的力役。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獬豸冠上,把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宫门下方那道缝隙——那里正有几只灰黑色的老鼠在来回窜动,吱吱叫着,互相挤着往门缝里钻。
老鼠不怕人。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多到让它们舍不得走了。
空气里除了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风从门缝里吹出来的腐臭气味。
李爱轻轻嗅了嗅,然后朝身后的力役挥了一下手。
力役上前,把那根粗木棍的一头推进门板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沉重的呻吟。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随即被两个县卒拿着粗木棍合力推开。
门板撞在內侧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砰”。
然后味道冲出来了。
那不是一种味道,是几十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的、不分彼此的一团。
最先撞上来的是血的腥气——不新鲜的血,是放了一天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血,黏稠的腥味;然后是肉烂掉的甜腻,一种能让胃袋翻过来的甜;最后是老鼠——老鼠本身的膻味,老鼠尿的臊味,混在一起,被门后的热空气一烘,迎面扑过来。
几个县卒同时往后仰了半步,有人干呕了一下。但没人跑——秦法中官吏办案擅离岗位,罚甲起步。
李爱把姜汁布往鼻子上又按了按,举着火把,第一个迈进了门槛。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殿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