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