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那些客套话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两分诚恳,“我等敬县令一杯。”
“敬县令!”众人齐声应和。
葛源的手稳,爵沿举起时纹丝不动。县廷六曹的曹官们各自端盏,济济一堂。而李爱也端起了面前的铜爵——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但他的爵沿和所有人的爵沿举在同一个高度上。
韩沥扫了一圈堂中的众人,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入喉。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铜爵落在漆案上的声音——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官房里响了十来下。
半个时辰后,接风宴在体面的节奏中收了尾。有李爱在场,没人敢造次,连多留一盏酒的时间都没有。
仆人们撤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美姬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在门槛外头一闪便消失了。
韩沥从主案后站起来,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脸上那层醺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个干净,眼神恢复了他惯常的清亮。
他一手端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炙鱼,一手端着一碗菜羹,绕过正堂后门的廊道,径直朝横梁的厢房走去。
横梁跟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推开厢房的门,韩沥把那盘炙鱼和菜羹搁在横梁案上。盘底的铜圈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欸?”横梁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看着案上那盘泛着油光的炙鱼和旁边那碗还温热的菜羹,“公子,你打算在我这里吃东西吗?”
他以为韩沥还没吃饱。毕竟接风宴上韩沥大半时间都在说话,筷子动得不多,喝酒倒是没停。
韩沥把盘子往横梁的方向推了推。
“什么我吃啊?这是给你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星,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
“守着美食美姬,不能吃也不能用,着实辛苦你了。美姬是别人的,你这个年纪也碰不得——美食倒是可以给你享受享受。”
横梁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盘炙鱼,又看看韩沥。鱼是整条的,鱼皮烤得焦黄发亮,边上渗着一圈亮晶晶的油,鱼腹上撒着几粒粗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
他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这是高官之食。我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在秦国听说规矩森严,不能吃不符合等级的东西。”他吞了口口水,不是馋,确实是在讲道理。
韩沥想了想。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炙鱼的鱼腹上撕下一整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手指一扯,鱼肉顺着纹理裂开,白嫩的蒜瓣肉冒着热气——随即递到横梁面前。
“现在它们是剩食了。给你了。”
横梁低头看着那块被韩沥两根手指捏着的鱼腹肉,油脂从韩沥的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亮光。少年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块鱼肉,指尖被烫了一下也没缩回去。
“公子……公子对横梁太好了。可横梁寸功未立,不能受此赏。”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这不是赏。”韩沥把手上的油在旁边一叠麻布上擦了擦,语气平淡,“我是希望跟着我的人明白:我不会亏待任何人。无论是废丘县廷还是你——所以不要当它是赏赐,而是要习惯。”
“可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了公子,不敢受之。”横梁还是捧着那块鱼肉,不敢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