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官袍袖口微微发白——不是脏的,是洗太多次洗出来的。此人拱手的时候连胳膊肘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对着韩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狱史李爱,见过新县令。”
韩沥也依旧挺热络地对着县尉和狱史点头。
这两人简短的问候和对他称呼的差异是有原因的。
县尉和狱史虽然都是县廷的长吏,但他们的垂直领导却分别是郡尉和郡府里的“卒史”,是受双重领导的长吏。
县尉某种意义上能被县令所节制——毕竟一县的军事和治安,县令有权过问;但狱史却可以在受到郡府命令后审查本县的长吏,也包括他这个县令。
也就是说,县尉是韩沥的半个下属,狱史却是上面安在县里的一双眼睛。
韩沥对此心知肚明,但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在见识了三位长吏后,韩沥在谷筒、葛源和李爱的陪同下,依次见了县廷六曹和诸官。
其中六曹者——
令曹,掌一县律令,负责为官民解释秦法条文的适用范围与轻重程度。
吏曹,掌吏员考评、晋升与推荐,县里哪位少吏要升迁、哪位啬夫要调任,都得从这里出文书。
户曹,管户籍、田地垦殖和赋役籍账,一县人口多寡、田亩增减、赋税收支,全装在这一个曹的柜子里。
金布曹,管金钱和布帛的收支账目,相当于县里的财政机构。
司空曹,负责编制工程所需的人工与物资籍簿,修城墙挖水渠铺官道,动工之前都得先过这一关。
仓曹,负责县中财产的物资登记、出入审核与统计。
而诸官者则更杂更细——少内管县政府日常金钱财物的进出;田官管官营的田地和园林;司空管工程施工;仓官管储藏禾稼、刍槀、畜彘鸡狗乃至畜鴈;库官管武库和军事物资;畜官管着官有牲畜的饲养和调配。
这些诸官大抵以“啬夫”或“守”为长官,“佐”为副手——佐一般是县廷直属,有对啬夫的监督权——而“史”则是文书秘书。
韩沥一个一个地拱手,一个一个地记名字。每见一位啬夫或曹吏,他都认真地点一点头,遇到面善的还多问一句“在废丘任职几年了”或是“祖籍何处”。
一圈走下来,大概用了将近一刻钟。他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职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跟着谷筒的指引,登上了一架停在官道旁边的敞篷马车。
县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侧。
横梁则坐在了车夫的另一边——他倒是没闲着,一上车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周围所有的景色都装进脑子里。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朝废丘城的方向驶去。
“这让我坐马车一般是为何故?”韩沥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转向县丞和县尉。
“噢,既是新县尊驾临,按惯例须绕城中一周,让废丘之民获悉新县尊的到来。”谷筒率先拱手解释道,“这也是本国旧例,代代县令上任皆是如此。”
“好。有劳了。”韩沥安坐其中,后背靠在车厢壁上,老神神在在地看着周围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