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在门槛内侧微微侧身,给那捧着木盘的舍人让了路。
擦肩而过时他瞥见了最上头那卷竹简上封泥的印文——“相邦之印”四个字,没有发往王宫的朱漆戳记。
也就是说,这卷文书会直接通过某个曹官的手,送到九卿某位大人的案头。
不经大王批阅,直接批复,直接执行。
所以托前十年奏疏从没有真正到达嬴政案头的阴影,后来嬴政亲政后,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看奏章了——想想自己不在的那个时空,看重若百多斤的竹简奏章吧。
甚至他很可能是累死的。
韩沥把这道念头在心里落了锁。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到吕不韦案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下官参见相邦。”
吕不韦没有抬头。
他从右手边那一摞帛书中抽出一份,展开铺平,毛笔在墨池里又蘸了一回,一边落笔一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侃。
“韩沥,听说了吗?李斯被擢升为客卿了。”
韩沥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调平实:“没听说。但要是确实,下官也为他高兴。”
吕不韦在这份帛书上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手腕一翻将毛笔搁回笔山,把帛书递给身侧候着的小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来,拿案角叠好的一方麻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渍,目光终于落在了韩沥脸上。
“你们昨天一前一后地见过了王上,结果今天王上颁给丞相官署的文书里——给他的文书是擢为客卿,给你的文书是批准你去当废丘县县令。”
他把麻布搁下,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货物成色的眼神看着韩沥。
“可老夫知道,整个出使楚国的过程里,你才是那个出了大力的人。”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把那个词从舌根底下重新翻了上来。
“玩物。”
吕不韦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的感慨比调侃更重了一层。
“这是你在关内侯面前的狂言不是吗?楚国在你的眼里就是个玩物。”
此话一出,官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几个正在誊抄文书的舍人停了笔,侍女把茶壶放回了案上——动作极轻,但铜壶底磕在木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官房里格外分明。
内侍们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石地面上。
作为内廷近侍,他们能出现在这间官房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