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感触不大。“噢。不过是当我一两个月的上司,问题不大——他总不能比姬无夜还难伺候吧?”
韩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弧度里的冷意不加掩饰。
“我想他应该不会。一个人要没有姬无夜的权势,还敢犯姬无夜的病……那早就应该病重致死了。”
穿戴整齐的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准备马车。送我进宫报备去吧。”
“遵命。”
———
咸阳宫城的门户还是那副模样——夯土墙高耸入云,垛口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沥捧着亢龙锏穿过宫门的廊道时,两旁的执戟郎卫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们知道这把锏——当初韩沥就是捧着它进的宫,如今不过是捧着它回来——它属于秦王的锏,现在是物归原主,没什么好稀奇的。
郎中令署的门半开着。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昌平君正坐在案后翻竹简,蓝紫色的长袍铺在蒲席上,袖口挽到腕间,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手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韩沥脸上,然后落在那柄亢龙锏上,手里的竹简随之搁下了。
“我想我该代表我和我弟弟谢谢你,韩沥。”昌平君开了口,语气不像是上官对下官的例行慰问,声音里带着一层更个人的东西。
韩沥微微一怔。“噢?下官最近不在咸阳,不知有何能让郎中令致谢的?”
“我不是以郎中令谢你。”昌平君纠正道,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是以老楚王儿子的身份谢谢你——没让黄歇死在葬礼当日,没让一国之王的葬礼被鲜血所玷污。”
韩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其实……我们阻拦了李园刺杀黄歇,但那些刺客还是流血了的。”
昌平君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大,但底下的冷意是扎扎实实的。“刺客的血,只是一些小小的瑕疵。我可以当他们不是人,是工具,是器物,是活牲。”
他顿了一下,抿着的嘴唇微微发颤——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在案沿上微微泛白。
“但黄歇一旦死于当日,老楚王不仅死的不安宁,楚国上下甚至还要分心为黄歇办葬礼。那么血还会流的更多。”
昌平君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只剩下冷沉沉的、不加掩饰的憎恨。“我会记住李园这个行为。他以为他当上了令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昌平君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大秦的郎中令——更像一个正在对自己发誓的楚国公子。
“好像……楚三户估计也只会让他做几年吧。”韩沥也没太看好李园的仕途。
“反正黄歇的全族听说都没了。”昌平君眯起了眼睛,眼缝里的光又冷又利,“我会让李园步他后尘的。”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您对我介入李园杀黄歇之事……”
昌平君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松了半分。
“我主要是希望黄歇别死在我皇考的葬礼上,其余时间段其实都无所谓。”昌平君对此不以为意,“二十四年的令尹,名为令尹,实为楚王,还传出来当今楚太子实为黄歇子的丑闻——这等人,他再多活一阵子,我都要请刺客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