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听得一阵好笑,又一阵无力。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韩沥接过话头。
“在还没亲政的时候,秦王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大王。辅政权在诸位太后和吕不韦的手上——我这么说你就懂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嫪毐是吕不韦送过去的——但嫪毐生了野心,并且靠着太后迅速坐大。另外,嫪毐和宗室也有联系——后党与宗室藕断丝连。甚至——嫪毐估计也在罗网里有人。因此要提前诛除,实在太难。”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案上。
“一旦提前动手,就是引爆了太后、宗室和相邦这三条线。因此相邦一直以来都在避免嫪毐冲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但可惜——得到了权势的嫪毐,早就失控了。”
韩非没有说话。他在等。
“另外——”韩沥看着韩非的眼睛,“一旦秦王掌权,他也不会放过嫪毐。”
韩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基本上——”韩沥摊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大家都在延缓,都在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做准备。但同样在拖延事情的发生。”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
“但四月——即将发生的秦王加冠之日——是个再也过不去的坎了。”
韩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秦国的扭曲现状、弟弟身处的夹缝、四月份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引爆点。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
“既然形势如此危急——你二人这时候被派出来前往楚国吊唁,岂不是秦王的根基一朝尽丧?”
“我确实有可能是被临时安排出来的。”李斯坦然承认。
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楚国的甜酒在喉咙里滚下去,压了压他心里的郁气。
“但我对外并没有完全倒向王上。我是身负吕相和王上作为大旗——”他放下酒爵,指了指韩沥,“又在韩谒者与长信侯的交涉下生生撬进潼山的。因此我理论上没边可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嘲浓了几分。
“嫪毐杀我,是因为我快要把潼山合理地偷完了。可韩谒者跟我的情况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敬佩和感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纯粹是因为再待下去,就得让咸阳各方不安宁——被迫出去,出去后再回来就要被安排外放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转向韩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