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歇沉默了。他把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慢慢放回膝盖上。
“你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叹一口没叹出来的气。
“老夫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上全是批简批出来的老茧,指节的纹路已经深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现在——老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李园看着黄歇这副样子,只觉得满肚子都是困惑和不甘。
“怎么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解和不耐越来越不加掩饰:“令尹到底知道些韩沥什么事情?”
黄歇抬起头,看着李园。
“你知道在韩国的百越人有多少吗?”
李园刚想说“几百上千”——然后他看见了黄歇脸上的表情。
“他……他说是几百上千啊?”
黄歇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这样说是因为不想吓到你。”
黄歇把双手撑在案面上,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慢舒展开骨节的涩感。
“因为——就老夫去年了解到的信息,在韩国安家落户的百越人就有上万之众。”
李园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上万。
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族群,一个潜在的军队,一个随时可以南下放火的炸弹——就攥在韩沥手里。
“这……这不意味着——意味着——”李园的声音抖了一下。
“韩沥已经是一个百越大部落的君长了。”黄歇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他负着手,从书案后面缓步踱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稳,像是在丈量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
“而更让人忌惮的是——随着韩沥来到秦国任职,这上万百越人被韩沥送给了天泽去代管。一旦韩沥和焰灵姬在郢都出了事……”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和李园面对面。
“天泽不过是没了个重要的手下。但他能彻底驱使这一万人南下楚国,以为韩沥复仇为名,在百越之地点燃烽火,举旗复国。”
李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震悚到盘算,从盘算到后怕,从后怕到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