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黄土和枯草的气息。
车队正在沿着官道行进,一丈以外各有一骑随行,骑士们端坐在鞍上,双腿紧控马腹,控制着马匹的行进方向。
前面的马车——最前的一辆她认得是李斯的——隔着大约三丈远。
她这才放下帘子,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于是你让他找了太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已经盖不住了,"让他从太后那里把菜给薅出来。"
"主要还是秦王也忍够了这个人。"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间,像是在回想那天秦王脸上的表情,"一统天下的大任天天都在耳边响起,可是除了每天早上无可避免的那句,踏马谁想老是听啊?"
他摇了摇头。"偏偏这太官令还拿这句压他,不当场发火就不错了。"
"而我一旦把话题引向太后,他马上就以孝道这个谁都不能违逆的大剑直接一剑封喉,逼着太官令去找太后——找太后他是死定了,不找太后前面的积累就全毁了,那是要损失巨大的。"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
"但也许,他是真的忠心耿耿,认为我确实损害了君王身体呢?"
焰灵姬直接接过话头,没有一息犹豫。
"不重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钉得很死,"他再对又怎么样?他的价值有你能给秦王的多吗?他不能吧?不能的话他再忠诚秦王也不能因他废你。就这么简单。"
韩沥看着她那张不容分说的脸,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秦王布了第一道死局,嫪毐和太后布了第二道。"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双重锁死之下,他就这样输了。甚至可能连他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不带优越感的平和。"但实际上他输得不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意愿去跟人在规则内斗争的。而我就是一个不爱与人在规则内斗争的人。"
焰灵姬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可你还是让他活下来了。这点你好像就在学着你哥哥——你哥哥似乎也都给人留余地。但这样斩草不除根,你不怕……"
"对事,就必须得斩草除根。"韩沥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但对人……却是我为了给秦王一个特别的印象,而必须如此作为。"
焰灵姬眨了一下眼睛。"什么印象?"
"我会在任何事情上顾全大局,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如此。"韩沥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焰灵姬瞪了他一眼。
"可你就在顾全大局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上了真切的困惑。
"在这件事上,我保护太官令的用意很简单。"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的技术不错。不能因为他恶了太后就必须死。"
他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宫里,他的服务生命完蛋了,但不代表他的生命完蛋了。因为他的技术还在,需要提取出来继续服务秦王——如果他还自认为忠心的话。"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管太官令有什么想打压我的心思,但他的道理是没错的——调味之肴确实不能经常吃。
我不想因他的下台打压道理。
而且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忠心耿耿,秦王可以因为一次失败的劝谏和失职处罚他,但不能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焰灵姬的眼睛。"我们要保证时刻有忠心的人仗义执言。"
焰灵姬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轻轻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