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暮色在窗外越沉越深。
"朝堂手段就是这样耍小孩子花招?"焰灵姬忽然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但眼底深处那道认真的光还没完全褪去,"那你的哥哥,那个大才子韩非,还有他的师弟李斯,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玩小孩子游戏?好像哪国朝堂之臣都喜欢这样玩的啊?"
韩沥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
"因为成功得到的赏赐和失败带来的惩罚都很刺激啊。"
他摊开手,语气悠悠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像这一次,如果太官令赢了,他会马上平步青云,从太官令擢升到更高一级的官职,会得到君王的信重。"
"而我这个失败者,不仅失去了君王的青睐,甚至有可能丢官免职。然后一系列跟着我的人会倒台。"
焰灵姬的眉毛又挑了起来。"可你在秦国有在秦国任职的门客吗?"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弄玉在太后那里当女官——可除了她,我们都跟秦国没关系啊?"
而韩沥也因此赞同地点头:"所以太官令的朝堂手段失效的第一重原因,就是我在秦国没有能被要挟的抓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无奈。"秦王就是因为这第一点就觉得不能驳斥我——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再驳斥我,我走人就行了,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就在于,太官令的手段是在朝堂上常用的。假如是我哥哥韩非——"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做法就是和太官令来一场精彩的朝堂辩论,把人驳倒。一个他有能力驳,二个,他也只能驳,因为朝堂规则只会让他驳。"
他把第二根手指放下,换了一个姿势。"但问题来了。驳到最后,如果双方不相上下,就会拉帮手,最后形成了初步的利益集团。所以我如果跟他驳,到最后就可能是韩沥集团对阵太官、汤官和太医三方集团了。"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完全落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我哥哥一定能越驳越勇,博古通今,甚至以诡辩的形式把人驳倒后,再通过法的手段把人治罪。"
"但会得罪更多的人。"焰灵姬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看着韩沥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所以在你眼里,流沙在韩国越行动,就越举步维艰。"
"对。"韩沥没有否认,干脆利落。
他靠在车厢壁上,车轮颠了一下,他的肩膀也跟着晃了晃。"所以这次对阵太官令,我不跟他争,我不跟他辩,我甚至认可他的理论,也准备全面收缩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想要发笑的弧度。
"但紧接着我突然想起来——太官令在拿道理去压我的时候忽略了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法要一以贯之。虽然实际上做不到的。"
焰灵姬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冷笑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可以叫奢望了,"韩沥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不重,但像一层薄薄的霜,"更别提王子之上的诸侯和天子了。"
焰灵姬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车厢侧壁的帘子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