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鸮跟了过去。
韩沥先指了指那以四个一排、共三排陈列的十二尊白瓷美人。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每一尊都是独一无二的姿态——有的垂目沉思,有的微微侧首,有的像是在凝望什么看不见的远方。
“这些白瓷美人,你砸了,卖了,烧了,送了都无所谓。”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里那些不值钱的陶罐,“她们可以叫西施、郑旦、妲己、褒姒,甚至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都行。”
红鸮嘴角猛地一抽。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尊白瓷美人——那尊的眉眼极其精细,睫毛的弧线像是用针尖一根一根画上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准备对谁说出什么温柔的话。
这叫杨二麻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然后韩沥走到了那最突出的两尊塑像面前。
一尊是大的,通体雪白,是一尊女子的全身像。
高挑,纤秀。她的五官是一种很奇异的组合——眉眼的弧度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和天真,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刚听到了一句不算高明却刚好能逗她发笑的俏皮话。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
一尊小的,只有巴掌大,蹲在那一尊大像的脚边。
是个宫装女子的陶俑,没有上釉,素胎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脸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同一个女人的脸,只是年长了二十岁。
“唯独这个大的,和这个小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是你能以我的名义去敲开长信侯大门,不仅不会与之为友,甚至会暴跳如雷的东西。”
红鸮的目光在那两尊塑像上停了好几息。
“此……此为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说这两个塑像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这个小的,”韩沥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素胎陶俑的宫装上轻轻敲了敲,指腹在瓷面上碰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是我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当时的面容完全表现在陶俑小人的样子。”
红鸮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那尊巴掌大的陶俑移到旁边那尊大的白瓷美人上,又从那尊大的移回韩沥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韩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红鸮能看得更清楚。“而第二个,”他指了指那尊大的白瓷美人,“则是我根据第一次见面,推导出来的太后二十年前年轻时的样子。”
红鸮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尊素胎陶俑。
小的那张脸,他没见过,无从判断像不像。
但如果——如果——韩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陶俑能让长信侯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后,就说明韩沥在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已经把她的面孔刻进了脑子里。
不只是刻,是毫厘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