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跑了一两千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但她站在书房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不是怕死。她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死对她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死。
她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隔着门向门内主人行礼。
“属下惊鲵,拜见相邦。”
隔着门的翻竹简声停了。
“进来。”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惊鲵站起身,推开了门。
吕不韦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从惊鲵脸上扫到她微微显怀的肚子,然后收了回去。
“老夫听闻,”他开口,语气平淡,“你是在抹除魏无忌时出的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的,相邦。”惊鲵低下头。
吕不韦眯起眼睛,下一句话的语气不善了几分:“罗网的命令是要你去掉此孩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想留下来?”
惊鲵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信陵君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他递给她项链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她遇到了无名,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们母女的命?
这些话对吕不韦来说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