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哀家还是喝酒吧。"她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酒壶提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了韩沥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一壶用于佐餐的酒,这点酒想把哀家灌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有福了。"
“我有难了才是,”韩沥失笑道。
如果赵姬真的在接下来的守岁大典前喝醉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他低下头,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端出来——先是一碟一碟的小菜,嫩菰笋丝码得整整齐齐,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酱料碟里盛着深褐色的甜酱,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然后是那一摞面饼,薄得几乎能透过饼面看到底下的碟子。最后才是那只被片好的鸭子——鸭皮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姬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微微的好奇:"我该怎么吃?"她抬眼看向韩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被人伺候的矜持,"这身边可没有任何侍奉仆人,难道由你来侍奉?"
"有何不可?"韩沥站起身。
他走到赵姬那一侧,站定,然后拿起了太后的那双木箸。
在赵姬微微一愣的视角中,韩沥用一只手拿着木箸夹起一张薄入片纸的面皮,在上面用另一只手操纵着木箸将嫩菰笋丝和萝卜丝放置在面皮两旁,随后将一块烤鸭皮放置在其中,用木箸像做手术一样将一块包裹着烤鸭和配菜的面皮包好,然后用一双木箸夹起包好的面皮在酱料上蘸了蘸。
整个过程让赵姬既呆又痴——呆在韩沥还真能像嫪毐侍奉自己。
但嫪毐的侍奉总带着一种奉承,要用语言去让自己体会着被满足。
韩沥的侍奉……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但他的动作却赏心悦耳地让人仿佛看一场细微的表演。
所以当一双木箸夹着一块半边蘸酱,半边原味的面皮温柔地放在赵姬面前,然后当赵姬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孔……
毫无所觉地,她直接张开小嘴,吃下了面皮,然后慢慢轻嚼慢咽,细细地回味着。
随即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神色惊艳地说了一句:“现在哀家有一半的可能相信,这确实是你做的东西。”
“噢?”韩沥对此以外,“我向来不说谎,但您为何在验证时只信一半。”
“咸阳有这个水平的厨子,早就进入太官令和汤官令了。”赵姬对此没好气地说道,“但你……入秦半年才因为无意让哀家发现你的琴伎——现在,哀家认为很有可能是你带来了一个厉害的厨子做的,只是没献上罢了。”
“太后,还有两道菜,您慢慢品,”韩沥对此无所谓,“是臣亲自做的,还是臣真的家里有个好厨子都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您的吃好。”
“但这么多菜,你若不吃,哀家太饱了,又不好参与接下来的大典……真是为难啊。”赵姬又为难起了韩沥。
“太后,嫪毐也不是无武功之人,我也有。”韩沥拿起了一双木箸在夹了自己那边的一块面皮,在案上,“但我练武从来都是为了方便——”
下一刻,在赵姬欣赏的目光中,韩沥用一只手,一双木箸精准而快速地将一块面皮里包好了烤鸭皮和配料。
只是他不用木箸夹,只是手指一夹,在自己的酱料碟上微微一蘸,送嘴里,上下一碰,咽下。
赵姬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撇了一下嘴:"啧!你这是牛嚼牡丹!"
"哈!尚公子跑到我府上借宿躲八玲珑时,我用膳都是自己来的。"韩沥对此向来都是当乐子说,"尚公子连个鸡子都剥不好。"
"他是王上……"赵姬虽然不喜欢这个时候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讨论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争一句,"有内侍给他剥——他要不是自作主张来新郑,也不会遭此一劫。"
"但他若不遭此一劫,也不会遇上我,而我也不会遇上您。"韩沥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赵姬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