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
“我告诉您,论策时,我有一句话让吕相黑了脸,但最后没明说的东西。”
“寡人记得。”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你说过一批数量巨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都被送来了咸阳,瞬间被买断货了。仲父黑了脸,但好像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这里面你没说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说的是——这批货全是在某些权贵撑腰的大商店里去卖的,价格贵是贵,比新郑贵多了。”韩沥看着嬴政,“但这种贵究竟是加了税之后的贵呢?还是因为路途遥远而增加的高利润附加之价?”
嬴政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快到像是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怀疑这里有人偷税漏税了?”
“反正重农抑商。”韩沥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不以为然,“中小型商人被规则吃得死死的。但大商人靠着和权贵的关系,让税收不是克扣了一部分,就是让权贵给截胡了,至于被偷了多少,漏了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有。”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
玄色的常服在烛光里拖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沥。咸阳的夜色从窗棂漏进来,把他那道瘦削的背影衬得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雕完的、已经冰冷的石像。
“知道都有谁可能参与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吗?”
“我才来一个月,而且从新郑送来的力量不足,情报网没铺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韩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就连吕相也黑了脸色,不出意外,这是个难以控制的老大难问题——甚至可能连罗网力量都不能轻动。”
嬴政转过身来。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看来罗网,也并不是万能啊!”
“我属意让长信侯去碰这个硬茬子。”韩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不低,“但由此带来的代价就是,我们必须要表现得多方都和长信侯一起发力——因为只有抢来的东西才觉得香,如果单单由长信侯一人啃硬茬子,他会放弃的。”
“这点让寡人想想。”
嬴政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不过他神色少有地有些意动起来,那不是犹豫,是算计。
“寡人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设计特区了。”
嬴政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这样做,多少税都可能隐没权贵之手。”
“我只是觉得……权贵起码交一点,同时让中小型商人少交一点,以此换取市场活起来。”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情绪。
嬴政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在他看来……交一点哪够?
吃进去的最好给我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