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散的,还有一道指尖劲风,将灯架的灯熄灭。
正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留下几个门客压下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等你们收拾好了……焰灵姬你再开灯吧。”韩沥的双手离开了琴弦,摸了摸被丝弦揉痛的手指,语气平淡得不像刚弹完一首旷世绝响。
“你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带着伤感的焰灵姬万分不明白地问道。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带着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知道,音乐在我耳朵里就像一种调动情绪的东西,而当我演奏音乐的时候,我更希望……”说到这里,韩沥皱了皱眉头,“其实我有情绪,但……我看不到你们会看到的东西,我只能根据我的理解去给一段我的音乐,但我自己……沉不进去。”
“公子,没事的,我也一样听不懂里面的意思。”韩重在黑暗中传来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却又真诚的安慰,“除了曲子好听以外,我感受不到什么。”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韩沥是真的高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原来世界不止我一个有这种疑惑啊。”
“公子……”弄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拿到简字谱看看呢?”
“可以可以!”韩沥对此非常大方,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曲子身份上与我不合,我可以多弹弹《十面埋伏》,但要少弹《广陵散》,所以你会了,你能弹给我听,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掌握简字谱的。”弄玉向韩沥承诺道。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这不是一个琴师的承诺,是一个知音的承诺。
“公子你的琴技真是好啊。”梅三娘的鼻子也有点瓮,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来没想过情绪会有这么闷沉的一天,但确实强烈,没想到聂政这么地有英雄气。”
“请不要忘了,这是不知道哪个混蛋编的。”韩重对此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聂政杀的是侠累,只是有传言他是导致韩哀侯被弑杀的凶手之一。”
“这有什么问题嘛?韩哀侯是公子先祖,韩相侠累也是——编曲之人只是把故事变得……”白凤想了想,却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反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真不好说。”
“但这事把聂政写得太好了!”韩重不接受的就是这点,声音拔高了半度,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了一下。
一朵火花飘飘忽忽地又落在了灯架上,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洇。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中堂。
焰灵姬火焰纹的襦裙在烛光里像一层流动的霞光,但她的眼睛比那霞光更亮——刚哭过的那种亮,水汽还没散尽,像雨后的湖面。
“这有什么嘛?”她恢复了一贯的妩媚姿态,下巴微扬,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声音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潮气,“反正聂政确实是为义杀人。说不定以后啊,后世人就爱这个为父报仇的调调呢!”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韩沥脸上扫过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心疼、释然、加上说不清和道不明。
“唉,我就是很难接受这点。”韩重摇了摇头,率先离场。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不重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去睡了,明天公子又要准备上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