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众议郎的注视下穿过官厅,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些目光追着他移动,像一群在暗处窥探的猫——好奇,警觉,各怀心思。
但他也发现,在官厅角落里,唯独一个身材瘦小的议郎恰好没有看他。
那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像是在认真地读着什么——可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韩沥只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就认出了是谁。
甘罗。
好家伙。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走进了郎中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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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令室的空气比官厅里沉了几分。
竹简和纸张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药。
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卷轴,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靠窗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的边角被铜镇纸压着,墨线在山川之间蜿蜒曲折。
一个长发梳髻的壮年男人坐在中间,内侧穿蓝色服饰配深紫大带,外罩一袭浅紫色长衫。
他正低头看一卷竹简,手指在简面上缓缓移动,不急不慢。
韩沥注意到他的眉眼——清秀,是那种典型的楚国男人的浪漫贵族长相,眉峰微微上扬,眼角却带着一丝久居西陲秦地之后才会有的、被风沙磨出来的铁血冷意。
壮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轻易不露出来的警觉。
韩沥立刻低下头,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下官韩沥,参见郎中令。”
“韩沥啊——”昌平君把竹简放到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日咆哮朝堂,一身灰顶撞权贵的你真是让人气质心折啊。怎么今日一见,我却见到了一个很寻常的秦吏了?”
此刻的昌平君一点都没有当初在朝堂上差点失态的样子了。
那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韩沥知道,这是敲打——是第一天上班就被直属上司拉到小黑屋里的那种敲打。
韩沥直起身,马上变换出那副谄媚的狗脸本色。
“郎中令大人——我那时也是事出有因啊,真不是故意顶撞大人您的。”
“是何因由啊?”昌平君的语调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韩沥挖一个坑,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韩沥叹了口气,露出了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