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只要公子不再垂头丧气就好。”
韩沥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着车壁,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算是答应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从沉闷变得细碎,官道已经到头了,前方是宫城的甬道。
---
韩沥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
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铜印在腰间晃了一下。晨光落在那一身玄色袍服上,泛着暗沉的光泽。布袋挂在腰间一侧,里面塞着厚厚一沓调呈,走起路来轻轻晃荡——另一侧挂着兽皮水囊,装水的。
韩重留在马车旁边,没有跟上来。这是规矩——议郎进宫,随从止步。
韩沥独自走在通往郎中令署的青石路上。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只不过,韩沥刚刚表露出的踌躇满志,已经化作了一种无所谓。
这个世界其实不缺智者,底层人终究会靠他们朴素的想法去让肉食者做出无可奈何的决定。
他这种人终究只是在世道上隶属于一种多余和异常,若不是后面有人推着和拖着,他都不知道会进入一种什么样的颓然状态。
求生和求死就像一条衔尾蛇一样互相交替在他内心里上演。
而走了没几步,一个人影从侧边的廊道拐出来,一身玄色郎官袍服,腰间铜印的黄绶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李斯。
他看到韩沥身上的官服时目光凝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能看到一身郎官服饰的你还真是非常气派。”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韩沥也看了看李斯身上的郎官袍服,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两枚果子——颜色一样,品种不同。
“你这里是装了中午的伙食?”李斯注意到韩沥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眉头微皱。
“不是,”韩沥拍了拍布袋,纸张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是我认为需要发出去的调呈。”
“怎么这么多?!”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压着嗓子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凑近一步,“你……你这是——”
他很想说要不要这么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能隔几天再发一个调呈吗?你这样一天发出了一大堆调呈,不怕其他议郎同僚嫉妒愤恨吗?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李斯认为韩沥作为新人不应该这样一股脑把事情做了。
韩沥看着他那副为自己好的表情,笑了笑——这其实经常是他对别人的面孔。
但他也不是一个传统士人。
“你觉得我这些调呈是什么?”他又拍了拍布袋,纸张的声响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不过满纸荒唐言罢了。我把这些调呈呈上去,听也随他们,不听也随他们。”
李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谁信你的话,谁就是真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