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韩沥露出了一副寂寥的神情。
“因为让这些手段剥离道德评价的前提在于施术者需要一个巨大的志向作为定心锚。”
李斯听的心中一滞——因为他恰恰就没有这种东西。
而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晨风里流淌,不急不缓。
“我哥,李斯先生,和我,其实就是在这宦海沉浮里挣扎的三类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九哥他有志向,有聪明手段,有不对恶低头的勇气——所以他只会用对抗的手段去挑战恶。”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是,他再怎么能掀起风浪,一旦掀动的海上风浪越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体量将自己定在原地的话,过于庞大的风浪是能把任何有形之物撕扯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书里的每个内容都会跌宕起伏,会峰回路转,但一样会在某一刻撞到一个根本撞不碎的东西,于是被撞得粉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好看,但戛然而止。”
荀况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下一个。
韩沥把话题转向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先生能随波逐流,自然静水流深,但有时候水底下的暗流也飘忽不定,尤其是越是平静却深邃的水体里。”
他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回想着李斯日后一家人被腰斩的结局。
“没有巨大志向做定心锚,只会被无尽的暗流转晕,最后晕晕乎乎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此他的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励志故事,但最后的扼腕也让人不禁叹息。”
荀况没有再看韩非和李斯了。
这种教育,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但对于被韩沥加上的“他自己”,他却可以听一听。
“那你呢?”他问。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的情况,是因为我知道人必须志向远大,才能不为欲望所乘。而我更知道,世道太黑暗了,而这个世道里能借用到的最大的势,恰恰就是黑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