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让窑上把‘玄鸟纹’的试烧胚,再精磨一遍。”
梦虽虚幻,织梦的过程,却必须实实在在,一丝不苟。
这是他仅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与温柔。
等到韩非回到紫兰轩时,已经入夜了。
铜漏的水滴声在密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时间的钉子,敲进凝滞的空气里。
张良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简牍摊开着,是他的笔迹,记录着关于“青瓷可能引发的列国反应”的推演。但他的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再未移动。温润的眉宇间锁着一道浅痕,仿佛在试图解开一个无形的结。
紫女没有调酒。
她坐在离灯最远的角落,拿着一块素绢,反复擦拭一只玉杯。那是紫兰轩最好的杯子,通透如凝冻的秋水。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目光透过杯壁,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深的阴影中,卫庄抱剑而立。他闭着眼,但没有人会觉得他在休息。那是一种比醒着更专注的静止——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道凝于剑尖的寒芒。整个房间的温度,因他的存在而低了三度。
门开了。
韩非走进来,没有平日推门时那声标志性的轻笑或戏谑的问候。他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略显虚浮的声响。
烛光映亮他的脸——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他径直走到案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不这样支撑着,他就会倒下去。
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铜漏滴水的时间。
“……我见到沥弟了。”
韩非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费力打上来的水。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换掉,但吐出来时,却只剩下更沉重的疲惫。
“我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能都错了。”
“错得离谱。”
众人顿时打起精神看向了韩非。
“觐见。”韩非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四天前就递了申请,按宫里的流程,排到明天下午才能见着父王。”
他抬起眼,看向张良:“子房,我们算尽了一切先手,却忘了算一件事——这架庞大的王室机器,它运转的速度。”
张良的指尖在简牍上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苦涩的明了。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庙堂之重,在于其‘稳’,而‘稳’之代价,便是其‘慢’。十四公子……他比我们更懂这慢。”
韩非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疲惫:“还有红莲。她得了那套茶具后,早就拿去父王面前把玩炫耀过了。我们苦心孤诣想营造的‘第一印象’、‘先机’……”他摆了摆手,“不存在。早就不存在了。”
紫女擦拭玉杯的动作停了片刻。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为一丝释然的叹息:“如此说来,红莲公主倒是无心插柳,替我们完成了一着。这层‘王室女眷赏玩之物’的印象,或许比我们刻意谋划的‘公子献礼’更为自然,也更为牢固。”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