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蓬乱如败草,夹杂着灰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衣,多处开裂,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带着污渍和可疑旧伤的肢体。他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又像一具等待收殓的僵躯。
韩重眉头紧锁,手按剑柄,警惕地走近几步。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衰朽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潮湿土腥气混杂着隐约药味。是流民?还是更糟糕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尸体”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垢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脸,暴露在晨光中。眼神浑浊,却又在看向韩重时,闪过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极深处的锐利与痛楚。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求……贵人……赏口饭吃……收留……”
韩重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被不耐烦取代。乱世之中,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他后退半步,从腰间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半两钱,没有弯腰,只是手腕一抖。
“叮、叮……”几枚铜钱落在老人脚边冰冷的石板上,滚了滚,沾上尘土。
“拿上,走。”韩重的声音冷硬,带着护卫特有的、对潜在麻烦的排斥,“莫脏了公子的门庭,扰了清净。”
老人迟缓地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钱,又抬头看向韩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一下,但嘶哑的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老朽……无处可去……求收留……做牛做马……”
“牛马?”韩重几乎要气笑了,他指了指老人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这身子骨,拉得动犁,还是赶得了车?我家公子心善,却也非开善堂的。府中不养闲人,更不养做不了事的废人。快走,再纠缠,我便唤坊卒来拿你!”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手已按上剑柄,威胁之意明显。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脚步声。韩沥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扰了清梦,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韩重,何事喧哗?”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公子,”韩重立刻转身,抱拳禀报,“一个老乞儿,给他钱也不走,非要纠缠入府。”
韩沥的目光越过韩重,落在那蜷缩的老人身上。晨间的微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卷起地上的微尘,也带来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潮湿的泥土,陈年的草药,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与这衰朽外表极不相称的、铁与血沉淀后的冷冽。
韩沥揉眼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看向老人的脸,反而像是被清晨微冷的空气激了一下,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雾霭蒙蒙的街角,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快消失的弧度。
他重新看向老人,脸上已换上寻常的、略带怜悯的神情,开口问道:“你识字吗?”
老人似乎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韩沥不以为意,继续问,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谈:“会算数吗?不用太精,能记个简单的出入账目就行。”
这一次,老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他那被污垢和乱发遮掩的脸上,肌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搐。说“不会”,立刻就会被赶走,再无接近的机会。说“会”……则意味着要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境地。
最终,嘶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略……略识几个字……粗通……算筹……”
“好极了!”韩沥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作伪的、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他大手一挥,对韩重道,“听见没?识字!会算数!这是人才啊!韩重,赶紧安排,带他去洗个热水澡,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找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收拾利落了,一会儿跟我回西郊庄子!”
“公子?!”韩重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空口白话,岂能轻信?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那老人也慌忙摆手,身体向后缩了缩,声音更加惶恐:“不……不敢……老朽残损之人,肮脏卑贱,当不得贵人如此厚待……恐污了贵地……”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我会这些,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配进去。
韩沥却笑得更加开心,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残损?残损好啊!身残志坚,更显难得!你若不认为自己是个废物,那说不定还真有些本事。一点热水、几件粗布衣裳、些许果腹饭食和治伤的药钱罢了,于我而言,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这么定了。韩重,照办。”
韩重看着主子那看似随意实则笃定的眼神,深知其脾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抱拳:“……诺!”他转身,对着那仍处震惊茫然中的老人,没好气地喝道:“还不起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