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娘没让林清彦久等,翻了年,刚出正月,地里还蒙着层薄霜时,她就领着林清彦往周秀才家走去。
她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里面裹着四条腊肉、两匹细布和一斗布袋装着的新米,是特意备下的拜师礼,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微微发红。
周秀才家在村东面,是处带院子的瓦房,看着比寻常农户体面些。
开门的正是周秀才本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白净,颔下留着三缕短须,身材微胖,瞧着是副慈善相。
这周秀才是三十多岁才考中的秀才,还是当年那批里的吊车尾。
放榜那天,周秀才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榜单,指尖都在发颤。
可回头望见人群外妻子芳娘的脸——蜡黄,消瘦,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知多少,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三十出头的人,说是四五十岁都有人信。
周秀才方才兴奋的心情立马就降了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随之升腾起的,是一股酸涩。
他一路沉默地往家走。芳娘跟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反复念叨:“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总算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啊……”
周秀才听着,心里愧疚的同时,也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他的资质摆在这儿,都三十多岁才考中秀才,真要耗下去考举人,怕是举人还没影,这个家先散了。
想着家里欠的那些饥荒,还有芳娘日日天不亮就下田,腰都累得直不起来的样子;两个儿子的小手冻得裂着血口子,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罢了,秀才也够了。”周秀才书房里,看着明灭的烛火,忽然咬着牙说了这句话。
之后,他放弃了同期好友一起继续考举人的邀请,回了村里,成了个教书匠。
如今靠着给村里孩子启蒙,加上几户富农把田地挂在他名下避些赋税,每年给的孝敬,家里的饥荒早还清了。
两个儿子也都成了家,媳妇孝顺,老伴芳娘不用再天天下地,冬日里也不用帮人浆洗衣裳,整日带着小孙孙,日子总算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