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书架上寻找,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般若掌”“拈花指”“金刚不坏体”“无相劫指”“多罗叶指”……没有他要找的那一本。
“虚净。”他喊了一声。小沙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过来。“施主有何吩咐?”
“你们藏经阁,有没有一部叫《九阳真经》的经书?”
虚净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施主,小僧不曾听说过这部经书。”
“那《楞伽经》呢?”
“《楞伽经》有的,是达摩祖师从天竺带来的梵本,放在二楼,施主要看吗?”虚净说着就要下楼去取。
林逸说不必了,自己下去找。他的脚步有些快,虚净跟在后面小跑才跟上。二楼光线比三楼更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经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梵文经卷。虚净踮起脚尖从高处取下一卷,双手捧着递给林逸。林逸接过,翻开。梵文,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除了梵文还是梵文,没有夹层,没有蝇头小楷,没有任何武功秘籍的痕迹。他把经卷合上还给虚净。“放回去吧。”
他转了一圈,没有。或许《九阳真经》还没问世。也或许这本经书与逍遥派藏书阁无缘,随它去吧。他重新上了三楼,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无相劫指》,认真翻了起来。
头几天,林逸每日天一亮就来,天黑了才走。吃饭在这里,喝水在这里,方便时出去一趟便回来。虚净尽职尽责地跟在旁边,帮他找书、归架、添茶倒水。林逸问过他几次话,他答得又快又清楚,但从不主动开口。
林逸在藏经阁里待了六天。他没有见到那个扫地的老和尚,甚至连一把扫帚都没看见。他没有刻意去找。缘分到了自然相见。
第六天傍晚,林逸坐在三楼的蒲团上,手里的书卷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书卷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夕阳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藏经阁里很安静,连虚净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年头的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蒲团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蒲团,旧得要命,边缘的线都散了,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按了按,蒲团中间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不像是填充料,是别的东西。法净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往这边看。
林逸把蒲团翻过来,底部的布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用力一撕,布裂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卷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书。书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纵目看去,开头一行写的是:“摩伽陀国欲三藏法師般若流支译”。这是梵文音译,他看不懂,但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知道是哪位高僧留下的心血。他一眼扫过,只看见几个他认得的“易筋功成,方修洗髓。”“除尘清骨髓,去浊返元和。”
他翻到中间,页眉上写了三个字——《洗髓经》。
林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真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蒲团里的棉絮露了出来,像一团扯烂的云。他想把这东西恢复原样,手伸进去拨拉了几下,把破口处按了按,不动了,也没有新蒲团可换。算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明天告诉他发现了此物,若他们想要回去,拿了便是。君子不夺人所爱,他本意也不是来偷书的。至于记下了多少,那是他的事。他站起身,把书卷放回了书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虚净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施主,要回去了吗?小僧去点灯。”林逸摆了摆手。“不用。看得见。”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透进来,把整个三楼染成了橘红色。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僧人。林逸站在窗前,看着藏经阁外那片松柏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在林间走动。
灰衣,光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林逸没有下楼。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在松柏间穿行,一进一出,扫帚在地上划过,带起细细的尘土。那人扫得很慢,不急不躁,每一扫帚都像是画在纸上的笔画。他不是在扫地,是在修行。林逸看了几息,转身下楼了。不急,明天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