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促地走上前去,用带着一丝委屈的语调极力向父亲解释着自己的本意。
“爹,您怎么能把我想得如此坏?”
“我拍这些劳动照片,是准备拿回县里撰写一篇关于社会力量参与荒漠治理的宣传简报。”
“县委治沙办如今正缺乏基层百姓自发防沙治沙的正面典型,只要这篇报道能够成功刊发,兴许能为咱们村多争取一些财政专项扶持金。”
“我也是乌拉村走出去的娃,我只是想用我手里的笔和手机,实打实地替村里的乡亲们做一点有用的正事。”
梁老汉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女儿那张写满倔强与认真的脸庞审视了许久,脸上的厉色才渐渐消散了几分。
“宣传报道能当面吃还是能当药抓?”
“县里往年开的会比天上的云彩还多,几百万元的款项砸下来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我看还是平娃实诚。”
梁老汉扔下这两句带着怨气的话,再度埋下头去,挥动铁锹抢占下一个树坑的位置。
苏平站在沙丘的制高点上,默默地将这对父女方才激烈的争执过程尽收眼底。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对梁思涵此时的思维方式与行为逻辑进行着深层次剖析。
这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女公务员,如今脑子里塞满的依然是体制内部那一套空洞的宏大叙事与虚浮的文件成就感。
她天真地以为仅凭几张构图精美的相片、几篇辞藻华丽的宣传汇报,就能轻易拂去乌拉村这块长达数十年、流脓不止的贫穷疮疤。
然而,在这些为了区区五十元日薪便敢在烈日风沙下与死神博弈的苦难农民眼中,虚无缥缈的典型荣誉远不及傍晚时分能够拿在手中的碧绿钞票来得实在。
贫穷本身从来不会因为几句高尚的慰藉与纸面上的同情而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解决这片不毛之地的唯一解药就是野蛮且绝对充足的资金流入。
他的神级种树系统,正是这场正在悄然改变乌拉村地貌的底层变革中,最具备破坏力与建设力的强效心脏。
今天这一万棵沙棘树苗一旦深埋进地里,只消挨过今夜子时系统的硬性成活率判定,就能在次日清晨为他创造出成倍暴涨的资金盈余。
手中持有的资金底牌越是雄厚,他便越能够以不可阻挡的姿态雇佣更庞大的人工,采购大马力的重型机械,乃至彻底打穿这片干枯荒原底部的所有隐秘水源。
梁思涵若当真成功走通了县里林业与宣传部门的官方路线,对他平沙绿化公司的未来发展而言,势必会成为一柄割裂规则的双刃剑。
一旦这片往昔被视作绝地的鬼见愁爆发出令人瞩目的绿色奇迹,必然会像是黑夜中的灯火般,瞬间将社会各界乃至金融风控部门的探照灯齐刷刷吸引过来。
这正是他宁可起个大早也必须跑去县政务中心将“平沙绿化工程有限公司”这块挡箭牌彻底落实到位的根源考量所在。
他必须用完美的商业合同、清晰无误的发票以及严丝合缝的企业报税流程,将系统未来每日清晨打入账户的大额现金流,严丝合缝地粉饰为“民间环保基金奖励”与“防沙治理专项工程尾款”。
任何一笔看似可疑的金钱走向,经过平沙公司的对公账户层层过滤之后,都必须化作经得起税务与工商部门用显微镜细致清查的合法经营利润。
至于为什么在这个鬼见愁的地方种植,则是他用以遮掩系统极高保活几率这一事实的最天然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