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率先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响声在打谷场上炸开,子弹从芦苇中掠过去,削断了几根芦秆。
石井紧接着开火,然后是其他几个队员。步枪声在打谷场的土墙之间弹跳反射,几只躲在芦苇深处的鸟扑棱着翅膀往更远处飞去。
对岸的四个人也配合着还击,他们的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碎土,有一发子弹打中了石碾子的边缘,溅起一小片石屑。
田中的矮墙被连续打中两枪,土坯碎渣崩在他军帽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枪口重新架稳,继续往芦苇荡里打。
藤原澈蹲在矮墙后面,手枪的枪管微微发烫。他没有计数自己开了几枪,反正都没瞄准,每一枪都朝芦苇荡上方打的。
打了几轮,他注意到对面那四个人在从芦苇荡边缘往深处退,退得不快,枪声一响,他们就退两步,枪声再响,再退两步。
不急不慌,节奏刚好踩在宪兵队射击的间隙上。
有来有回了约莫一刻钟,四个人的火力渐渐稀疏下来。先是鸟铳的声音停了,然后是那两支土枪。土枪是单发的,打一枪要重新装填,最后的几次射击间隔拖得很长。
按常理来说,四个拿土枪负隅顽抗的人,弹药耗到这会也该见底了。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对面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响起开枪声,藤原澈举手示意。
“停火。”
几个队员从掩体后面慢慢站起来,有人甩了甩被后坐力震麻的手腕,有人在清点腰间子弹袋里剩余的弹夹数量。
田中从矮墙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军裤膝盖处沾了一大片碎土渣,他弯腰拍了两下,发抖的手没拍干净。
打谷场西侧的土墙上布满了弹孔,地面散落着弹壳,有些落在干草堆旁边的,弹壳口还冒着极细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藤原澈让石井原地组织队员们清点弹药消耗,把掉在地上的弹壳捡回来别在证物袋里。
从古至今,开火的事都是要写报告的,这些弹壳就是重要物证,数量要和消耗的子弹对得上。
藤原澈从土坎后面走出去,往芦苇荡边缘搜索,最后在芦苇荡北侧的土坎下找到了那四个人,身上带着弹孔,有些诡异地均匀分布在躯干位置。
弹孔周围浸透了深色的液体,边缘已经半干,他们的眉毛微微皱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藤原澈在一个侧卧的人身边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那人衣襟上洇湿的部分。指尖带回来一点黏稠的红色液体,触感微凉。
他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气味很淡,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被泥土的腥味盖得几乎分辨不出。
田中去打谷场边缘搜了一圈,他在土墙根下蹲下来,用手拨开几片碎瓦罐的陶片,在碎土堆里摸了一会儿,先摸出几枚弹壳,然后又摸到了一截铅笔头。他把铅笔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小跑回来递给藤原澈。
铅笔头很短,只剩下拇指指甲盖那么长一截,笔尾削过的木质斜面还没有完全用尽,但笔尖已经磨钝了。
木质笔杆上布满了细密的牙印,牙印的深浅不一,有几处几乎咬穿了漆皮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笔杆原有的漆皮已经被磨得一点不剩。
握这支铅笔的人大概在写东西的时候习惯咬笔尾,而且很节俭。
藤原澈把铅笔头放进了军装内侧口袋里,又让石井把刚才发现的弹孔分布、尸体姿势和铅笔头都记在行动日志上。
一名队员从土坎那边跑过来,他是负责检查尸体的。他在一人的身侧蹲下来,手指按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了大概四五秒,又翻了翻那个人的眼皮,对着光看了看瞳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藤原澈:“藤原中尉,尸体怎么处理?”
藤原澈知道这四个人还活着,他们服用了特定的药物,把呼吸压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皮肤冰凉,瞳孔对光没有反应,但这些都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