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塘桥阵地的土路,上午九时许。
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在数名骑兵警卫的簇拥下,颠簸着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王东源将军坐在副驾驶位置,身体随着车辆的摇晃微微起伏,仔细审视着道路两旁触目惊心的景象。
入目所见,尽是炮火肆虐后的痕迹。焦黑的弹坑如同大地的伤疤,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被冲击波连根拔起或拦腰炸断的树木,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田野和路边。
残破的民房只剩下几堵熏黑的断壁,一些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沙袋工事、散落的钢盔、破损的枪支零件,乃至偶尔可见的暗褐色血污,无声地诉说着昨日此地战斗的激烈与残酷。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焦土、硝烟和某种东西烧糊后的特殊气味,即便隔着车窗,也能隐约闻到。
“长官,看来这儿战况……怕不是一般的惨烈啊。”
坐在后座紧挨着王东源的副官忍不住低声感慨,脸上写满了震撼,“卑职实在难以想象,苏营长他们到底是如何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不仅守住了阵地,还打出了那样一场大捷的。此人的指挥能力,当真不简单呐。”
王东源从窗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眼中同样闪过思索。
他久经沙场,见识过各种硬仗恶仗,但像塘桥这样,在绝对劣势下打出如此夸张战损比和战术胜利的例子,确实罕见。
这个苏浩,是个人才,不,或许用天才来形容更贴切一些。只是不知这年轻人性格如何,是否可堪大用,又是否……桀骜难驯?
“待会见到人,收起你们平日那些做派。”
王东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客气点。人家是凭真本事、用血换来的功劳,不是靠钻营拍马。
我们是来核查战果、慰问将士,不是来摆官威的。
尤其是你.....”
他微微侧头,瞥了副官一眼,“多看,多听,少说。更不许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副官心中一凛,连忙挺直腰板应道。他知道,军座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对这个苏浩极为看重。
吉普车又颠簸着前行了一段,前方阵地的轮廓在晨雾中愈发清晰。
远远地,就看到一群军官模样的人,正站在路边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地上,朝着车队方向张望挥手。
司机放缓了车速,稳稳地将吉普车停在了那群人面前。
车还未停稳,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张明义就满脸堆笑地小跑上前,殷勤地拉开了车门,身子微微弓起,声音洪亮中透着十足恭敬:
“长官一路辛苦!卑职第七十三军第十六师九十二团团长张明义,率所部军官,在此欢迎王将军视察!”
王东源迈步下车,军靴踩在松软泥泞的土地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明义,而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面前这群迎接的军官。
他们大多军装破烂,满身硝烟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人群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军官身上。
尽管对方的军装和自己一样沾满污垢血渍,头发凌乱,脸上也是黑一道红一道,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气度,以及那双在污浊脸庞衬托下显得异常清澈锐利的眼睛,让王东源瞬间就确定了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