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放下茶杯,温伯达便从门外踱了进来。这位主簿大人也是一脸的尘土色,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子,显然也是在乡下跑了一天。他进门先朝赵之让拱了拱手,也不客气,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提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县丞,你那边的河堤看得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有几处淤堵,已经叫里正组织人手去清了,赶在二月初二之前能疏通。”赵知让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边呢?种子库的数目对得上吗?”
“对得上。”温伯达点了点头,“去年谢监押从西夏那边缴回来的粮食,除了充军的,剩下的我都让人筛了一遍,能做种子的已经单独装袋封存了。今年全县的春耕种子,够用。”
赵知让听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房梁,忽然笑了一下:“老温,你说咱们陇城县,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
温伯达端着茶杯,也笑了:“往年这时候,咱们愁的是耕牛不够、种子不够、农户跑了一半。今年倒好——家家户户都有牛,种子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河堤都有人抢着去修了。”
“那是因为谢监押从西夏那边抢回来的牛羊多。”赵之让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光是耕牛,就拉回来一千多头。县里半卖半送给农户,一家一头还有富余。你说往年春耕,哪家农户不是几家合用一头牛?今年倒好,牛比人还金贵——不对,是人比往年精神多了。”
温伯达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感慨道:“忙是忙,但忙得心里踏实。往年忙完了,回头一看,还是个穷字。今年忙完了,咱们县库里的东西,够两年上缴都不带空的。谢监押这一趟,可是把咱们陇城几年的底子都打出来了。”
赵知让也跟着笑,笑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今天格外香。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吏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在门口站定,躬身道:“赵县丞,有一份牒文,方才送到,搁在您案上了。”
赵知让放下茶杯,接过小吏呈上来的文书,目光先往封皮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秦州牒陇城县,为经略使到任事”。他一看便笑了,扬了扬手中的牒文,对温伯达道:“哎呀,还真是件大事。看来咱们秦州要换经略使了。也不知种帅被调去了何处。先收好吧,等林知县回来再报与他,好去州里听命行事。”
说着,他随手撕开封口,抽出内文,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温伯达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见他神色不对,不由放下杯子,探身问道:“赵县丞?怎么了?你怎的这般模样?”
赵知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温伯达,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牒文,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朝请大夫,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他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自己都不太敢信,“……林昭。”
温伯达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腾地站起身来,几步抢到赵知让跟前,一把将牒文拿了过来,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末尾那方官印都凑近了端详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之让。
赵知让也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又响又畅快,把门外的小吏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