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厚德被她扶起来,却还是站不稳,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周吕氏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搀着他,自己也在发抖。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清河村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年活,赶到医院来。不大的医院大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后来的挤不进来,就站在院子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周厚德这个里正,在清河村当了这么多年,从不苛刻乡邻。林昭他们五人初来乍到时,也是他顶着压力收留的。如今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光景,虽说直接原因是林昭五人带来的,但周厚德也功不可没。村里那些寡妇平日里闲着没事,喜欢怼他两句,有时候还骂骂咧咧的,可那是把他当自家人。如今自家人出了事,谁还能坐得住?
王寡妇第一个跪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医院大厅的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紧接着,李寡妇也跪下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大厅里、院子外,清河村的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有人低声念着佛号,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双手合十望着天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一切都是自发的。
周厚德从产房门口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扶起大家:“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寡妇没起身,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老里正,你放心。陈娘子本来就是观音转世,你的孩子会没事的。”
周厚德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给大家作揖。
产房里的时间,仿佛比外面慢了十倍。
陈素在里面待了整整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产房外没有一个人离开。周厚德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周吕氏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也没有说话。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接到消息后也赶来了。林昭走到周厚德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叔,放心。陈素在里面,孩子不会有事的。”
周厚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谢长风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起初很微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掉。产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厚德猛地站起来,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拼命地捕捉着那声音。
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响了。
从断断续续的呜咽,变成连贯的啼哭,再变成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哇哇大哭——那声音穿透了产房的门板,穿透了医院的大厅,传到了每一个等候的人耳朵里。
周厚德张大了嘴,傻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接生婆——那婆子还没走,一直缩在角落里等着看结果。此刻她也听到了那哭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惊叹。她赶紧对周厚德道:“恭喜尉公!你的孩子活了!听这声音,是个小公子啊!”
周厚德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地淌下来,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他老妻周吕氏站在他身边,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厅里等候的村民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周厚德的笑声,也都松了一口气。
陈素推门走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但神色是轻松的。朝周厚德笑了笑:“周叔,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在他娘怀里抱着呢。”
周厚德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话,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陈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周叔!你再跪我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