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种相今日之策,便如陛下作画时的留白。”
赵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留白?说下去。”
王浩川道:
“一幅画若处处画满,山满、水满、天也满,固然不见空处,却也没了气韵。山须留云,水须留岸,天须留空。正因为有那些未曾落笔之处,整幅画才能透气,观者也才能于空白之中自得其意。
赵佶听到这里,眼里笑意更浓。
王浩川便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他继续道:
“种相如今所做,臣以为,正是留白。像延安府、庆州这些地方,眼下西夏兵锋正盛,若一味恋城、执意死守,便如画上墨色已经太浓,却还要强行添笔。这样添下去,非但无益,反而只会使局面越发混乱。”
“他主动后撤,把兵力收归到更可守、也更能互相接应的地方,这便像是在洗去多余墨迹,留出回旋之地。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把整幅画的气口重新找了回来。”
“西夏二十万大军,来势虽凶,但战线铺得太长,兵马分得太散。就像一幅大画,构图虽大,却处处着力,反倒处处薄弱。种师道坚壁固守,不给他们轻易得手的机会,就是叫他们有力使不出,有拳打不实。西夏人越是四面出兵,越要日日运粮、日日转运军械,时日一久,锐气自然要泄。”
“等到他们气势一衰,兵疲马乏,补给迟滞,那时种师道再择其一处反击,便如作画至最后,于最紧要处落下一笔重墨。那一笔若落得准,整幅画便活了。”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把自己往后收了半步:
“当然,臣终究只是个外行,不过借丹青之理,妄自揣测一二。种老经略在西北纵横数十年,看过的山川、打过的仗,不知比臣多出多少倍。他心中所谋,想必还要比臣眼下能看出来的,更深一层。”
殿中静了一瞬。
赵佶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王浩川。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人问些边地风物、人情疾苦,没想到问到最后,竟问出了这样一番话来。最要紧的是,这话说得不直白、不生硬,不像那些武臣一开口便是杀伐血气,而是借他最熟悉的“画理”来谈兵势,偏偏又说得通。
过了片刻,赵佶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赞,也没有驳,只是眼里的欣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王浩川一看他这个神色,心里顿时有数了。
稳了。
今天这场御前奏对,自己怕是答得很漂亮。
他心里正暗暗得意,想着“王浩川你真他娘是个人才”,却见赵佶忽然把茶盏放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像是随口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也漫不经心:
“文翰,朕心里一直有件事,颇觉费解。”
王浩川一愣,赶紧欠身:“请陛下明示。”
赵佶不紧不慢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