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写字。
可也用不着他写。
种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死在边上的老卒。寨里人也知道他是哪个村的,回头总会有人把信带回去。哪怕他自己留不下一个字,老婆子、儿子,总也会知道他是死在哪儿的。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安静了。
死就死吧。
老婆子嘴上骂得凶,到时候大概也还是会哭。儿子多半会闷着不吭声。至于那小崽子……未必懂,只知道爷爷好久不回家了。
杨都头把刀抱在怀里,靠着墙垛坐着,没再说话。
寨中别的兵也都在抓紧这点空当喝水、裹伤、嚼几口干粮。没有人高声说什么尽忠报国,也没人哭喊。大家都知道,下一回西夏人再上来,多半就是最后一回了。到时候不过是死拼到底,谁先死、谁后死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
西夏人没来。
杨都头起初还没在意,只当对面这一回死得多,整队慢些。可又过了一阵,日头渐渐偏了,寨外那边竟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慢慢皱起眉。
不对。
太久了。
杨都头撑着墙站起来,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寨子最高处爬。腿上的伤在抽,左臂也一阵阵发麻,可他还是咬着牙爬了上去。等站到高处,迎着风往外一看,整个人竟一下愣住了。
西夏人,撤了。
不只是前头那一拨退了。
更远些地方,那些旗号、营帐、散开的兵线,都在往后收。人影像潮水一样往西边退去,连原本架在前头的器械也正被一件件往后拖。
杨都头站在风里,半晌都没动。
旁边一个军卒也跟着爬上来,只看了一眼,就结结巴巴道:
“都、都头……他们……他们怎么走了?”
杨都头没答。
他只是扶着墙垛,望着那一片缓缓退去的西夏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发空,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把这条命摆好了,等着对面来拿。
结果,人没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嗓子干哑得厉害。
“去。”
“告诉弟兄们……先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