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莫怀渊颔首,“分寸你自己把握。种师中是明白人,当知你意。至于那林昭……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敌酋;用不好,亦能伤己。且看他此番‘打草谷’,结果如何吧。”
父子二人又低声议论了片刻,莫宗岷这才告辞离去,自回房中重新点灯,铺纸磨墨,在案前坐下。
窗外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
莫宗岷提笔悬了片刻,才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这封札子,他写得极稳,也极慢。
他先将清河村议事经过简明写明,写林昭整顿三县厢军,写其欲率三百人越境袭扰西夏边地,末了,又特意写下林昭原话——其自称此举为“打草谷”。
写到这里时,莫宗岷笔尖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随后,他又将其中法理缘由写清:
西夏既已先启边衅,前线已然接战,则其后边地临机应变,不能全以太平时法论。州巡检使又有巡边守边、临机调动三百人之权,故其举动虽惊人,却并非全然违制。
再往下,才是他的判断。
林昭此人,确有将才,亦善整军,胆气过人,机变极快,绝非寻常武夫可比。然其人锐气太盛,恃才自信,轻于礼法,言行之间每多诡激。其所言“打草谷”之举,纵未必全无胜算,然终失朝廷体统,亦非大宋官军长久可循之法。边将用兵,固可权宜,然权宜若成常法,则后患难测。下官所忧者,未必在其败,反在其成。若其一战得手,日后益发轻礼法而重权变,恐未必尽为边地之福。
札子最后,他写下了一句:
此子,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节。
写完最后一笔,莫宗岷将笔轻轻搁下,又低头将整封札子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该说的都说了。
既没有因一时反感而抹去林昭的本事,也没有因为其有才便轻轻放过这股子危险的苗头。
他将札子折起,封好,压在案角,准备次日一早便命人快马送往前线。
做完这些,莫宗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那股压在心头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去多少。
像是隐隐觉得,自己这封札子,还未必赶得上林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