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不是不小心，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迈步之前身体先往前倾，膝盖骨磕在实木的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志远自己也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陈组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个从嘴角蔓延开来的裂缝已经把他整张脸都劈开了，左半边是恐惧，右半边是绝望。
中间那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钱包，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东西攥在手里，好让自己的手不再抖。
陈组长没有催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很多即将被带走的人，在最后一刻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失语，不是不想说话，是大脑在高速运转之后突然宕机了，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完了！
这个信号的传输需要时间，有的人需要几秒，有的人需要几分钟。
陈组长没给周志远太多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周志远两侧。
他们没有上手铐，没有按他的肩膀，动作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种礼貌比粗暴更让人窒息，是猎人在给猎物维持的最后一丝体面。
周志远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整个人都在晃。
他走到客厅中央，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陈组长身上移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从周老爷子脸上扫到周老太太脸上，从周老太太脸上扫到沈老三脸上，从沈老三脸上扫到叶小小脸上。
那目光中满满的不甘，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说“爸，我是冤枉的”，但“爸”那个字刚出口半个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周老爷子没有看他。
周老太太也没有看他。
周志远把剩下的半个字咽了回去，转过头，跟着陈组长走出了客厅。
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中午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迈出了门槛，影子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沈老头是在周志远走出门口的那一刻突然醒神的。
他刚才站在那里，被眼前这一连串的变故震得脑子都是木的。
从沈老三拿出那些信，到陈组长带人闯进来宣布逮捕，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周志远被带走了，他那根被恐惧压弯了的神经突然反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