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穿过几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街道，拐进了那条通往小院的巷子。
车灯照亮了坑坑洼洼的路面，两侧低矮的平房在暮色中如一只只沉睡的恶兽。
他停好车，没有急着下去。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巷子里那扇熟悉的木门上。
门上的漆皮又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破败。
他把车熄了，拔出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霉烂的木头混着积年的尘土。
他站在车前，整了整衣领，然后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敲门，还是那个节奏，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不是张龙，是沈建强。
沈建强看见周志远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周志远本人，但看他那身中山装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劲儿，一下子就猜到了是谁。
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侧身让开，嘴里连声说着“领导来了，快请进”，那种热络劲儿跟平时骂骂咧咧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周志远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沈老头坐在正房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见周志远进来，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志远的脸，目光在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是他亲儿子，他当年亲自调换的，虽然一直说是沈老太换的孩子，其实这事一直是他主导的，要不沈老太自己哪敢干出这么大的事。
他看着这个在京市当大官的亲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志远……”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沈老头刚涌上来的热乎劲儿，像是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没有应那声呼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走到沈老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沈老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周志远。
周志远没有绕弯子，他来这里不是跟沈老头叙旧的，更不是来认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