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科室晨会,苏晚准时参加。
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在会议桌末尾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听方芳总结上周的工作。一切如常,直到金希开口。
金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翻领衬衫,头发梳起来,扎成了丸子头,坐在方芳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发言的内容是医务科近期处理的患者投诉汇总,说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另外,昨天傍晚心胸外科发生了一起医患纠纷,患者家属情绪激动,与医生发生了肢体接触。”金希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公事公办,“虽然事情最后解决了,但还是想提醒各位同事,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的沟通方式很重要。比如及时安抚家属情绪,诚恳地表达歉意,很多时候就能把事态控制在萌芽阶段。”
苏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金希没有点她的名字,也没有提周明山,但“肢体接触”“安抚情绪”“表达歉意”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谁已经很明显了。金希说完这番话之后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如常:“下一项,关于本月手术分级管理的考核安排……”
晨会结束后,苏晚收拾笔记本站起来。她刚走到门口,金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意叫住一个人:“苏医生,等一下。”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金希正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不紧不慢的动作。“昨天那个家属,后来又找过你么?”
“没有。”
“那就好。不过苏医生,我说句实在话,在私立医院做事,跟公立医院不太一样。咱们的患者都是付了高额费用的,情绪上来的时候,适当低个头、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非要硬碰硬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苏晚看着她:“金医生,我昨天跟那位家属解释了病情,他没有接受。他情绪激动的时候,我没有道歉,是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我当时道了歉,等于承认我们医院在乱收费、故意拖延患者住院时间,这件事传出去对瑞和的声誉比一个投诉更严重。”
金希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苏医生,你还是没明白。在私立医院,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家属情绪平复、事情尽快了结。你坚持你的对错,得罪了患者家属,最后兜底的还是医院。昨天要不是有人出面,你以为事情能那么快解决?”
苏晚看着她,没有接话。金希这句话听起来是在讲道理,但苏晚隐隐感觉到那层道理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不是针对这件事本身,而是针对她这个人。
“金医生,”苏晚的声音不高,“你对我的工作方式好像一直有些看法。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金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你在仁济待习惯了,有些瑞和的规则还没适应。多待一阵子就好了。”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她翻开上午的查房记录,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想着金希这个人。从她入职第一天起金希就在针对她,卡审批、换发言稿、在会议上让她答辩,每次都以“制度”“规矩”“流程”的名义,每次都不指名道姓,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苏晚想不明白金希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她的麻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在暗处被人针对。如果金希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她可以正面应对;如果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她也可以把这种“不顺眼”当作背景噪音忽略掉。但现在她既不清楚原因,也无法判断金希的下一个动作会落在哪里。
下午查房的时候苏晚经过护士站,赵小萌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医生,早上晨会的事我听说了。金医生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苏晚说。
赵小萌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一些:“苏医生,我刚来瑞和的时候,金医生对我也那样过。后来我听说,她对每个新来的都那样,尤其是……尤其是您这种长得好看能力又强的。”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什么?”
赵小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别的同事说,她好像特别在意新来的人比她能干。尤其是比她年轻的。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快三年了,一直想往上升,但始终没上去。去年医务科副科长的位置给了别人,她心里一直不太舒服。”她说完赶紧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别人传的,我也不知道真假,苏医生您听听就行。”
午休的诊室静得只剩窗外细碎风声,苏晚收拾完堆积如山的病历,视线落在桌角那盒包装极简的修护手霜上。
她性子素来清冷,不擅长承接旁人无端的好意,昨夜被周明山拉扯出红印的手腕还隐隐发紧,护士一早递来这个的时侯,只说是龙总那边送来的,她分不清是周特助,还是龙厉本人的心意,斟酌片刻,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周远客气温和的声音传来:“苏医生。”
“周特助,打扰了,多谢送来的护手膏,很实用。”苏晚语调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起伏,是她一贯待人疏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