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把正在收拾茶具的宝鹃和宝鹊都吓了一跳。
小喜子跪在地上,急急地辩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小主!方才在外头,是小荷子主动找奴才的,非要拉着奴才吐苦水。奴才对小主忠心耿耿,绝不敢在背后妄议小主半句!”
说着,像是怕安陵容不信似的,他又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都磕出了一片红印。
安陵容瞧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知道他是怕自己猜疑他也妄议主子,没想到这个小喜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机灵。
她摆摆手,温声道:“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小喜子这才爬起身来,却没有站起来,仍旧跪在那,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陵容的神色。
安陵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问:“你和那个小荷子,是怎么认识的?他这个人,还可靠吗?”
小喜子连忙答道:“回小主,奴才和小荷子是同乡,打小就认识。只是他巴结上了康禄海康公公,给康公公做了徒弟,使了银子才到碎玉轩去伺候莞常在的。”
他顿了顿,又拍着胸脯保证:“小荷子这人倒是不坏,就是鬼心眼多了些。可小主您放心,有奴才在,保准叫小荷子听您的!”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怎么保证?你们不过是同乡,他又有师傅,还在常在身边伺候,未必肯把我一个答应放在眼里。”
小喜子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主有所不知,那康公公可不只小荷子一个徒弟。碎玉轩还有个更得他喜欢的小印子,那小子惯会油嘴滑舌地邀功卖好儿,小荷子哪里争得过他?再加上莞常在又得罪了皇后和华妃,平日里连去内务府领东西都得看人脸色。小荷子不但要伺候主子,还得伺候自己的师傅和小印子,那日子过的是真叫一个苦啊。”
他说着,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笑容:“可小主您不一样啊。您宽容待下,又得华妃娘娘喜欢,还和富察贵人交好。小荷子早就羡慕奴才羡慕得不行了,只要能给小主办事,他保准乐开花!”
安陵容听着这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啼笑皆非。
华妃与夏冬春那场意气之争,落到这些奴才眼里,倒成了自己得宠的证据。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在这深宫里,能让人高看一眼总是好的。拉虎皮扯大旗,狐假虎威一番,也算是歪打正着,解了当初华妃赏赐之后夏冬春对她的百般刁难。
“你倒是看得明白。”安陵容微微一笑,朝云舒使了个眼色。
云舒会意,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随手抛了过去。
小喜子眼疾手快地接住,那白花花的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他恨不得像狗扑食一样扑上去接。攥着银锭,他喜笑颜开,只觉得那银子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实在得很。
他不在乎自己像不像狗,在这宫里,只要能拿到银子,像狗又如何?
宫女们尚且是八旗出身,年满二十五还能离宫归家,可他们这些太监,出身寒微,又被切了一刀断了子孙根,不过是紫禁城里最卑微的耗材罢了。哪年不得饿死几个、冻死几个、被打死几个?
熬出头的毕竟少数,熬不出来的,就只能做奴才里的奴才,伺候主子之外,还得伺候管事太监、伺候有资历的大太监、伺候认的师傅、伺候师傅跟前得脸的师兄弟。若是攒不下银子,一旦病了残了,便只能等死。所以太监们才拼了命地往上爬,做梦都想找个好主子,好让自己少受些欺负,多攒些养老钱。
小喜子把银锭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笑着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小主赏赐!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小主!”
半晌没听到回音。
他抬起头,却发现安陵容正盯着自己的袖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