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柱走进来,有些局促:“阿妹……老窦想同你开个口。我想借点钱。”
林颖放下书:“借多少?”
“一万港币。”何大柱报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烫嘴,“回老家,总得给村里的老人、亲戚包点红封。以前走的时候啥都没有,这次回去了,不能跌份。”
他生怕林颖觉得他乱花钱,马上补充:“这钱算老窦借你的。我在苏师傅那边做玉雕,等出了师,工资涨了,我慢慢扣出来还你。”
林颖没多说,她找妈咪打开保险箱,从自己的盒子里点出一万港币,递过去:“给。”
何大柱双手接过来:“老窦记账上。”
“你看着花就行,咱们父女不生份。”
第二天,何大柱跑了一趟把这一万港币全部换成了人民币。八十年代初的汇率,一万港币差不多能换三千多块人民币。
在当时的内地,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三十来块。这三千多块带回农村,算得上一笔巨款。
晚上,林兰英把这三千多块人民币全部摊在餐桌上。
林兰英拿来剪刀和针线,把其中厚的一叠钱,仔细的缝进了自己内衣的夹层里。剩下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缝在何大柱的外套内兜深处,另一份塞进自己的旧皮包暗格里。
“财不露白。”林兰英盯着林谦警告的,“过关的时候,上了火车的时候,不管是哪个问你们。就讲老窦是做玉雕学徒的,妈咪是做缝纫机的;家里存了几年钱才够买张车票回乡。谁要是敢往外蹦一个字讲阿姐写戏赚钱,回香江我就把他的嘴用线缝上!”
林谦捂着嘴拼命点头。
林颖拿过两百块面额较小的人民币,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斜挎包里:“大钱你们拿,零用钱我自己带两百就够了。”
大年初七,天还没亮。
一家四口提着三个大帆布包,准时出门。
过罗湖口岸的时候,人多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全是提着蛇皮袋、大包小包回乡探亲的港人;何大柱走在前面开路,一手提着两个重包,一手护着身后的林兰英。林兰英牵着林颖和林谦。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终于过了关,踏上了广东的土地。
周围的口音变了,路面也变成带着尘土的石子路和水泥路。沿街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商贩,穿着蓝色和灰色中山装的人群,瞬间把人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感里。
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一家人终于挤上了那趟开往老家方向的绿皮火车。
何大柱买到的是四个硬座,位置很窄,对面连着对面。
林颖和林谦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大柱在她旁边,林兰英坐在对面,她的双手始终压在皮包和肚子前。
火车汽笛拉响,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鸣,车身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的掠过。
何大柱从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盯着窗外。玻璃窗上倒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接下来的旅途要三十多个小时。
铁轨延伸的尽头,是那个他离开了十四年、做梦都想回去、却又害怕回去的旧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