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本王反问你一句,你觉得苏卿怜从船舷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是贱籍还是良籍?”
沈浣秋怔了一下。
“这……她的籍册是贱。”
“她娘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的时候,籍册上写的是什么?”
“良。”
“她爹守着一间绸缎铺子,替她攒嫁妆的时候,盼着她嫁个什么人家?”
“良家子弟。”
“那她从娘胎里出来到报恩寺台阶下被薛强拦住的那十几年里,她是什么?”
沈浣秋的眼眶红了。
“良家女子。”
朱橚站起身来。
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之后,便一直站着。
码头上的火光从他的身侧照过来,将他的袍角染成了一层暗金色。
“本王这辈子不信什么贱籍良籍,本王只信一桩事。人是人,命是命,一个人生下来是良是贱,不是她自己定的,也不是朝廷的律令定的。如今的律令是人写的,是当年写律令的那些人拍着脑袋写的,他们写得对的,我们便遵着办,他们写得不对的,我们便得改。”
“你问本王苏卿怜值不值得人替她说话,本王告诉你,她值得。不是因为她是贱籍才值得,也不是因为她曾经是良家才值得,是因为她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不管她的籍册上写的是什么,都值得这世上有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九个和她经历差不多的,同样值得。”
“剩下那六个从小被人牙子卖进楼里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更加值得。你们的爹娘是谁,本王不知道,你们的来处在哪里,本王也不知道。可你们现在坐在本王的面前,你们会疼会哭会怕会笑,你们是活生生的人。这便够了。”
朱橚停了一下。
“苏姑娘的事,是朝廷对不住她。本王今夜能做的,不过是在她走了之后替她讨一个公道,再在她的坟前烧一张纸。这个公道来得太迟了,本王心里清楚。”
他看着长凳上那十五张面孔。
“本王今日在此许一个诺,贱籍这两个字,压在你们头上的时日,不会太久了。本王回去之后会跟父皇提,会跟太子提,会在朝堂上提。这件事办起来不会快,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办成,可本王既然开了口,便会一直办下去,办到这贱籍二字从大明朝的律令里彻底抹掉为止。”
“你们信本王一回。”
长凳上的十五个人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堕马髻的姑娘先抬起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紧接着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