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州的家兰和竹影居的野兰结的亲,”李阳笑着说,“安瑜给它取名叫‘影苏’,说记着两地的念想。”
沈砚之从马背上卸下个木盒,打开一看,是副兰草花板,雕的是“百兰图”,从芽到花,每态都栩栩如生。“王木匠雕的,”他往门楼上指,“说先把这花板挂上,等他来了再雕门楼。”
春桃爹搬来梯子,沈砚之爬上墙头,把花板钉在门楣中央。阳光照在花板上,兰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活了过来,在风里轻轻摇。
老巡抚站在花板下,忽然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兰草为啥招人疼。它不跟牡丹争艳,不跟梅花比傲,就安安分分长在土里,可谁也别想欺负它。”他往李阳手里塞了个锦囊,“这是朝廷的嘉奖,黄金百两,良田千亩,你们拿着,把这兰草圃再扩扩,让更多人看看。”
李阳把锦囊推了回去:“黄金良田我们不要,就想求大人件事。”他往秦猎户的碑那边指,“给秦兄弟追个功名,让他的名字能刻在县志里,跟兰草一起,被人记着。”
老巡抚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准了。不仅秦兄弟,所有为这事牺牲的人,都得记着。”
中午的饭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兰草糕的甜混着鸡汤的香,漫得满院都是。春桃给老巡抚端来碗兰草茶,叶片在水里舒展,像在跳一支慢舞。“大人,尝尝这个,是安婶教我炒的,说能清心。”
老巡抚喝了口,咂咂嘴:“好!比宫里的龙井还对味。”他看着满院的人,忽然朗声笑道,“今天我算明白了,这天下的底气,不在黄金良田,在你们这些像兰草一样的人身上。”
安瑜往李阳碗里夹了块兰草糕,看见他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风从兰草圃里吹过来,带着新苗的清香,门楣上的“百兰图”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双在鼓掌的手。
下午,沈砚之要回青峰山了,临走前把兰草谱还给安瑜:“老巡抚说证物不用留了,让你好好收着,传给念兰。”他往兰草圃里看了看,“等学堂盖好了,我就来接你们,给孩子们讲讲竹影居的兰草故事。”
安瑜点了点头,往他怀里塞了包“影苏”的籽:“把这个种在学堂的院子里,让孩子们知道,兰草不管在哪,都能活。”
沈砚之的马队走远时,春桃忽然指着远山喊:“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来?”
众人往远处望去,只见山道上有个蹒跚的身影,拄着根木杖,背着个大包袱,正一步一步往竹影居挪。包袱上露出个雕了一半的兰草花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王木匠!”春桃爹喊出声。
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拉着李阳往门口走。王木匠越来越近,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但脸上的笑却亮得很,看见他们,举起手里的花板喊:“我来给竹影居雕门楼了!”
李阳的眼睛湿了,他想往前走,却被安瑜按住。“让他慢慢走,”她轻声说,“咱们等着。”
风从兰草圃里吹过来,带着新苗的清香。门楣上的“百兰图”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山影青得像染过,王木匠的身影在山道上一点点放大,像株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兰草,正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来。而那丛名叫“影苏”的新苗,叶尖的红在阳光下愈发鲜艳,像在悄悄酝酿着,要开出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
王木匠的木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像在数着离竹影居的最后几步路。他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露出的花板边角蹭着石阶,雕了一半的兰草叶被磨得发亮。春桃先迎了上去,抢过他的包袱:“王爷爷,我来背!安婶炖了排骨汤,就等你呢!”
王木匠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见李阳和安瑜站在门口,忽然红了眼圈:“可算……可算到了。”他举起手里的木杖,杖头雕着朵含苞的兰草,“这杖是路上雕的,想着李小子腿脚不利索,或许能用得上。”
李阳接过木杖,指尖抚过温润的木头,杖头的兰草苞鼓鼓的,像下一秒就要绽开。“你这手艺,越发精进了。”他往王木匠腿上看,“医生说你得少走路,咋还自己来了?”
“坐不住,”王木匠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想着门楼的花样,再不来,春桃都要把兰草圃种满了。”他往圃地瞅了眼,忽然指着那丛“影苏”,“这苗长得精神,雕在门楼上肯定好看。”
晚饭时,王木匠喝了两盅酒,话也多了起来。说青峰山上的兰草籽发了芽,说苏婉托人捎来的绣线颜色正,说沈砚之的学堂盖得快,就差兰草花板当匾额。“我带了新雕的花板样,”他从包袱里掏出块木板,上面刻着“兰心学堂”四个字,字周围绕着兰草藤,“沈小子说,这名字是安姑娘起的,合该用兰草围着。”
安瑜看着花板,忽然想起陈知府的女儿。小姑娘说要去学堂念书,或许明年春天,就能在“兰心学堂”里见到她,那时该教她绣完那株墨兰了。
夜里,王木匠在西厢房支起了雕床。工具散落一地,刨花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兰草混合的香。他借着油灯的光,正在雕门楼的横梁,上面的兰草已经初具模样,叶片的脉络比发丝还细。
“你说奇不奇,”王木匠手里的刻刀转得飞快,“我这腿在青峰山时总疼,一到竹影居,踩在这土上,就不疼了。”他往李阳的伤臂上看,“你这胳膊也一样,在外面养着总不好,回来准能好利索。”
李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雕兰草:“这土养人。”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秦兄弟的碑,你得给雕个好点的底座,要能刻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