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朝他跑过去,怀里的兰草谱硌着心口,像揣着整个春天。她看见李阳的手里,攥着片新抽的兰草叶,绿得发亮,叶尖还卷着,像只攥紧的小拳头。
而码头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些兰草花,白的、紫的、粉的,随着波浪轻轻晃,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念想,正朝着船的方向,一点点靠过来。
安瑜跑到码头石阶时,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大半,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李阳还站在船舷边,木棍在甲板上戳出轻响,像在数着她跑过来的步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倾斜,显然伤没好利索,却偏要挺直腰板,蓝布褂子被江风灌得鼓鼓的,倒像株被吹得发胀的兰草。
“跑啥,”他笑着骂,声音里带着喘,“我又不会跑。”
安瑜扑到他面前,刚要说话,就被他按住肩膀。他的手心滚烫,带着伤药和阳光的味道,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燎泡:“咋这么不小心?”
“你才不小心,”安瑜拨开他的手,往他身后看,“医生让你下床了?”
“躺不住,”李阳往船舱偏了偏头,“沈小子说你在洞里找到兰草谱了?我瞅瞅。”
安瑜刚把谱子掏出来,就被沈砚之抢了去。他胳膊上缠着新绷带,却精神得很,翻着谱子啧啧称奇:“外祖父的字真好看,比我爹写的强多了。”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外祖母绣的兰草,针脚跟安婶你绣的像!”
安瑜凑过去看,泛黄的纸页上绣着株墨兰,叶片舒展得像在风里摇,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果然和自己常绣的“游丝绣”一个路数。她忽然想起苏婉说过,沈砚之的外祖母当年曾跟竹影居的老绣娘学过艺,原来这手艺早就在血脉里扎了根。
“陈知府的女儿呢?”安瑜忽然想起小姑娘,“没吓着吧?”
“在后舱跟着厨娘学择菜呢,”沈砚之翻着谱子笑,“说要学做兰草糕,给李叔补身子。”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巡抚审了那主簿,招了不少人,连京里的都牵扯上了,这兰草谱怕是还得当成证物,暂时拿不回来。”
李阳倒不在意:“谱子在不在没关系,手艺在心里呢。”他往安瑜手里塞了片兰草叶,是刚才攥在手里的那片,叶尖的卷儿已经舒展开了,“你看,这不就长大了?”
安瑜捏着兰草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一路的枪林弹雨、火光硝烟,到最后落在掌心的,不过是片带着露水的新叶,却比任何勋章都让人踏实。
夜里的船宴简单却热闹。老巡抚喝了两杯梅子酒,脸颊泛红,拉着李阳说当年在武汉的旧事,说李阳为了掩护伤员,抱着炸药包往敌营冲,“那股狠劲,跟竹影居的兰草一个样,拔都拔不掉”。
李阳被说得不好意思,往安瑜身后躲,却被她推了出去:“大人说你呢,躲啥。”她给陈知府的女儿夹了块兰草糕,“尝尝,春桃娘的手艺,甜而不腻。”
小姑娘怯生生地咬了口,眼睛亮了:“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她往安瑜身边凑了凑,“安婶,你能教我绣兰草吗?就绣谱子里那株墨兰。”
“等回了竹影居就教你,”安瑜笑着摸她的头,“那里的兰草长得旺,看着实物绣,学得快。”
“回竹影居?”沈砚之眼睛一亮,“我也去!我还没跟安婶学过劈线绣呢,苏婉总说我绣的兰草像狗尾巴草。”
老巡抚咳了两声,放下酒杯:“你们是该回去歇歇了。案子结了,朝廷会嘉奖你们,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阳的伤臂上,“这嘉奖换了这么多伤,不值啊。”
李阳举起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值。只要竹影居的兰草还能发芽,就值。”
安瑜跟着举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梅子的酸和兰草的清。她看见窗外的江面上,那些漂来的兰草花聚在船边,像圈淡紫色的光晕,把船裹在中间,温柔得像个梦。
船到苏州码头时,苏婉带着念兰来接。念兰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扑向安瑜,小手抓住她衣襟上的兰草扣,咿咿呀呀地喊“奶”,嘴角还沾着兰草糕的碎屑。
“可算回来了,”苏婉抱着安瑜的胳膊,眼圈发红,“天天念叨你们,说要听竹影居的故事。”她往李阳身后看,“王木匠呢?他不是说要给念兰雕个兰草摇篮吗?”
提到王木匠,船舷边的热闹忽然淡了些。沈砚之清了清嗓子:“王木匠在青峰山上收尾,过几日就来。他说要雕个‘兰草百子图’,让念兰天天看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