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知府?”春桃爹忽然凑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上个月兰草节,他还来园子里看过兰草,说要请安婶去府衙教他闺女绣兰草帕。”
安瑜的心跳漏了一拍。陈知府的女儿她见过,梳着双丫髻,手里总攥着块绣坏的兰草帕,帕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倒和春桃初学绣时一个模样。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没曾想这玉佩……
“他跟巡抚大人吵啥?”春桃扒着窗沿,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
老巡抚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带着压抑的怒火:“陈大人!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包庇不成?”
陈知府的声音却依旧温吞,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李大人说笑了。那几个黑褂子不过是借了府衙的名义行事,与下官何干?倒是您带来的那两个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祸根。”
安瑜猛地回头看李阳,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别乱动,”她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听他们说啥。”
“来历不明?”老巡抚冷笑,“李阳是沈砚之的长辈,安瑜是竹影居的绣娘,哪点不明?倒是你,上个月给黑褂子批的通关文牒,上面的印鉴可是府衙的!”
陈知府似乎噎了一下,半晌才说:“文牒是下官批的不假,但那时只当是寻常商队……”
“寻常商队会带着军火?”老巡抚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文山!你那枚玉佩,是沈翰林当年送你的吧?他要是知道你用这枚玉佩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问你!”
玉佩!安瑜的目光又落回陈知府腰间。沈翰林是沈砚之的外祖父,当年在京为官,因弹劾贪官被罢黜,回苏州时路过此地,给陈知府的父亲赠过一枚兰草玉佩,说是“见玉如见兰,当守本心”。这事她听沈砚之念叨过,只是没见过玉佩的模样。
“李大人慎言,”陈知府的声音终于带了点尖刻,“外祖父的玉佩,下官自然当命根子护着。倒是您,放着朝廷的案子不查,偏要护着两个乡野村夫,莫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院外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安瑜攥着窗帘的手沁出了汗,指腹把兰草绣样的线头都磨松了。李阳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冷汗混着她的,像两道拧在一起的麻绳。
“来人!”老巡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陈知府‘请’回巡抚府,好好‘照看’!”
院外传来桌椅倒地的声响,夹杂着陈知府的呵斥:“李嵩!你敢动我?我可是……”后面的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模糊的挣扎声。
春桃爹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想到真是他。当年沈翰林还说他是块好料子,没曾想……”
李阳靠在床头,喘着气说:“他闺女的兰草帕……帕子角上绣了个‘影’字,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想来,是竹影居的‘影’。”他咳了两声,声音发哑,“怕是早就盯上竹影居了。”
安瑜忽然想起陈知府女儿的帕子,那帕子的布是杭绸,和苏婉寄来的喜服样稿同一种料子,当时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往药柜走:“我去煎药,你刚醒,得再喝一碗。”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药香混着兰草干的气息漫开来。安瑜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空瓷碗,碗沿沾着点褐色的渣子——是昨天给李阳喂药时剩下的。她伸手摸了摸碗底,冰凉的,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安婶,你看!”春桃举着个纸包跑进来,纸包上沾着些湿泥,“刚才在院门口捡的,好像是从陈知府身上掉下来的。”
纸包里裹着半张撕碎的兰草绣样,绣的是株野兰,扎根在石缝里,叶片却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绣样的边角有个小小的针眼,像是被人用针别在衣襟上的。安瑜认出这绣样,是去年兰草节时她送给陈知府女儿的,当时小姑娘还说要照着绣完,给爹当生辰礼。
“这绣样……”春桃爹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石缝的位置,“这里好像绣了个字,被水洇得看不清了。”
安瑜把绣样凑近烛火,果然在石缝的阴影里看见个模糊的“救”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急急忙忙绣上去的。她的心猛地一揪——陈知府的女儿,怕是早就知道了爹的勾当,这绣样是想递给谁?
“巡抚大人!”院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陈知府在马车上撞柱了!”
安瑜手里的绣样“啪”地掉在地上。她冲出厨房,看见老巡抚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亲兵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的没看住……他突然就撞向车柱,嘴里还喊着‘兰草……饶我’……”
李阳被春桃爹扶着,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外扬起的尘土,忽然说:“他不是撞柱,是被人灭口了。”
老巡抚猛地回头看他:“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