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没正经的。”安瑜拍开他的手,却把手里的兰草籽往他掌心倒了点,“数数多少粒,明年种的时候心里有数。”
李阳哪会数这个,只觉得掌心的籽儿硌得慌,不如握着她的手实在。他偷偷把籽儿往兜里一揣,又伸手去牵她:“数啥,多了就分街坊,少了咱就精着点种。走,我给你做了酸梅汤,冰在井里呢。”
井台在院角,李阳早就搭了个凉棚,底下摆着张竹桌,两把竹椅。他吊上井水湃着的瓦罐,倒出两碗酸梅汤,褐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粒梅子,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安瑜接过碗,刚喝一口就眯起眼:“放了多少糖?甜了。”
“你去年说酸得倒牙。”李阳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正好。”他知道她年轻时爱吃甜,这几年牙口松了,才总说怕甜,其实每次盛汤时,他都悄悄多放半勺糖。
午后的阳光透过凉棚的竹缝筛下来,在安瑜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她喝着汤,忽然指着篱笆外喊:“你看,小石头他们又来偷摘薄荷了。”
篱笆外几个半大孩子正猫着腰薅薄荷叶,看见李阳瞪眼睛,吓得一哄而散,还不忘回头喊:“李爷爷!安奶奶!明天给你们送野枣!”
李阳哼了声,嘴角却咧着:“这帮小兔崽子,去年偷兰草籽被我逮住,今年改偷薄荷了。”
“别吓着他们,”安瑜笑着往他碗里放了块冰,“薄荷长得快,摘点去泡茶也好。”她知道,李阳嘴上凶,每次都故意留着最嫩的几株让孩子们摘。
傍晚收衣服时,李阳踩着梯子够晾衣绳上的被单,安瑜在下头扶着梯子,仰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他年轻时总嫌她矮,够不着高处的东西,如今他自己爬梯子,也得扶着墙慢慢挪了。
“慢点下,”安瑜叮嘱着,忽然被他扔下来的被单罩住头,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汗味,暖烘烘的,“李阳!”
她扯下被单,看见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这笑容她看了几十年,从扎着羊角辫时看到头发白了,却还是觉得,比院里的兰草开花还让人心里亮堂。
晚饭是糙米饭配腌兰草芽,李阳盛饭时,往安瑜碗里多扣了两勺,又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腌菜夹给她。安瑜看着碗里堆起的饭,叹了口气:“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我吃。”李阳说得理所当然,自己碗里却只盛了小半碗,还把她挑出来的葱花都扒到自己碗里——他知道她不爱吃葱花,几十年了,这点习惯比记自己的名字还牢。
夜里躺在竹床上,院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安瑜翻了个身,后背撞上李阳的胸膛,他的手立刻就搭了上来,热乎乎的,搭在她腰上,像个暖炉。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却很清楚。
“嗯,”安瑜往他怀里缩了缩,“想起年轻时你第一次给我送兰草,蔫得像根柴火,还说是从后山挖的珍品。”
李阳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背上:“那时候不是没钱买好的嘛。”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上的旧伤——那是当年为了护着兰草畦,被乱兵的马蹄蹭到留下的疤,“现在咱院里的兰草,比后山的强多了。”
安瑜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头那盆兰草上,叶片上的露水闪着光。她知道,李阳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会把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会把酸梅汤晾到不烫嘴,会在她翻身时立刻醒过来,用手暖着她的腰。
这些呀,比院里的兰草开花,比嘴里的酸梅汤,都要甜得多呢。
第二天一早,李阳去镇上赶集,安瑜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红布包,神秘兮兮的。
“啥好东西?”她挑眉问。
李阳把布包往她手里塞,耳根有点红:“街上买的,说是新出的胭脂,你试试。”
安瑜打开一看,脂粉的香气飘出来,红得像院里开得最艳的兰草花。她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点,回头瞪他:“老了老了,还涂这些,让人笑话。”
李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挠了挠头,认真地说:“好看。”
阳光正好,兰草畦里的新苗探出绿芽,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安瑜摸着脸上的胭脂,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李阳种的兰草,看着慢,却在不知不觉里,开得满院都是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