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望着沈砚之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他就像竹影居新抽的兰草,带着股蓬勃的劲,要在这新的天地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而她和李阳,就像那石桌上的旧书,虽然页脚发皱,却藏着最踏实的光阴,等着被新的故事,慢慢翻开……
夜里住在沈砚之安排的客栈,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补袜子。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烟花声。推开窗,见总统府的方向正放着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你看!”安瑜拉着李阳的手。李阳望着漫天的烟花,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安瑜在渡口看的河灯,也是这样,亮得让人心里发暖。“明天去给你扯块新布。”他往她手里塞了块蜜饯,“南京城里的料子,肯定比镇上的好看。”
安瑜含着蜜饯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烟花的光。
客栈的木窗棂糊着层薄纸,烟花的光透过纸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安瑜补袜子的针顿了顿,忽然想起竹影居窗台上那盆兰草——出发前她特意浇了水,此刻许是正借着月光抽新芽。
“在想啥?”李阳凑过来,鼻尖蹭到她鬓角,带着汤包的肉香。安瑜把补好的袜子往他手里一塞:“想咱那兰草,别渴死了。”李阳笑,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你看这是啥?”里面是包花肥,黑黢黢的,还带着股土腥气,“王木匠给的,说掺在土里,兰草能开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艳。”
安瑜捏了点花肥凑到鼻尖闻,被呛得直皱眉:“这味儿,比你去年腌的咸菜还冲。”话虽如此,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贴身的布兜里,“回去可得记着给兰草换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派了勤务兵来。“沈参谋说,让二位去看看南京的洋学堂。”小兵站得笔挺,军靴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安瑜扒着车窗往外瞧,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豆浆的挑着担子吆喝,穿西装的先生和梳长辫的伙计擦肩而过,辫子上的油光和皮鞋的锃亮晃得人眼晕。
洋学堂的钟楼比竹影居的晒谷场还高,铜铃“铛铛”响时,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蓝布褂子上绣着校徽,和春桃新做的布衫一个色。“这学堂里,男娃女娃都能念书?”安瑜拉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小姑娘举着本《新国文》,脆生生答:“先生说,女子也能救国呢!”
李阳盯着学堂墙面上的字看——“德先生与赛先生”,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悄悄拽安瑜的衣角:“这字认不全,比王木匠刻在书箱上的还绕。”安瑜瞪他:“没见识,这叫新思想,沈先生说的革命,就从这儿来。”
正说着,沈砚之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过来,袖口的铜扣擦得锃亮。“带你们去见位先生。”他领着二人往学堂深处走,走廊里飘着墨香,比竹影居的砚台味多了点说不清的清冽。
办公室里坐着位穿长衫的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这是周先生,教国文的。”沈砚之介绍道。周先生起身时,长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片纸屑,“听闻二位来自竹影居?”他的声音像浸过雨的竹,润得很,“沈参谋常提起那里的兰草,说比南京的梅还韧。”
安瑜心里咯噔一下——沈砚之竟在旁人面前提竹影居?她摸了摸兜里的花肥,忽然觉得那土腥气也没那么冲了。李阳却直愣愣问:“先生认得兰草?”周先生笑,从书架上抽出本画册,翻开的那页,墨画的兰草旁题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字,像沈先生的笔迹。”安瑜指尖划过纸面,墨色浓淡不均,倒和他留在《竹影居诗钞》页脚的小字有七分像。周先生点头:“沈参谋常来借画册,说这兰草的风骨,比枪杆子还硬。”
从学堂出来,沈砚之带他们去了织锦坊。掌柜的是个胖太太,见了沈砚之就笑:“沈参谋可算来了,上次说的藕荷色绸缎,给您留着呢!”货架上的料子晃得人眼晕,比春桃爹从苏州捎来的花布鲜亮十倍,有块水红的,上面绣着凤凰,金线在阳光下淌,像要从布上飞出来。
“给安婶挑块做旗袍吧。”沈砚之拿起那块水红的往安瑜身上比,“这颜色衬您。”安瑜往后躲,耳根红得像被灶火燎过:“穿这出门,还不得被春桃笑掉牙?”李阳却接过去,往柜台上一拍:“就要这块!再要那匹月白的,给我家老婆子做件夹袄。”
胖掌柜笑得眼睛眯成缝,算盘打得噼啪响:“月白的是新到的杭绸,上面的暗纹是万字不到头,最是吉利。”安瑜摸着杭绸的纹路,忽然想起竹影居的门槛——李阳去年刨门槛时,特意在木头上刻了万字纹,说能挡灾。
傍晚去逛夜市,沈砚之带他们吃了水晶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黄,咬一口,烫得安瑜直吐舌头,沈砚之递过杯酸梅汤:“慢点吃,管够。”旁边的摊子在卖留声机,铜喇叭转着圈,唱的词儿听不真切,调子却比镇上戏班的婉转。
“这玩意儿,比王屠户家的收音机还神?”李阳凑过去看,留声机的喇叭口蒙着层红绸,唱到高处时,绸子颤巍巍的,像安瑜纳鞋底时绷直的线。沈砚之笑:“能把嗓子里的动静存起来,比《竹影居诗钞》还能留得住念想。”
安瑜心里一动,摸出贴身的布兜——里面除了花肥,还有片兰草叶,是临走时从竹影居掐的,此刻叶缘已有些发卷。她忽然想,要是把竹影居的风声、虫鸣都存进这铁疙瘩里,是不是就算走得再远,也能听见家的动静?
第三日去了总统府。朱红的大门比竹影居的柴门宽三倍,铜环上的狮子头瞪着眼,比李阳刻在菜板上的凶多了。卫兵敬了礼,沈砚之领着他们往里走,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比别处规整,像是有人天天用刷子刷。
“这儿以前是总督府,”沈砚之指着廊柱上的雕花纹,“你看这缠枝莲,和安婶镯子上的一个样。”安瑜抬手摸镯子,银圈贴着腕骨发热,忽然想起李阳给她戴镯子那天,竹影居的兰草刚开了第一朵,他手抖得像筛糠,说:“咱也赶回时髦。”
议事厅里摆着长桌,铺着绿绒布,比竹影居的八仙桌长五倍。沈砚之拉开一把椅子:“安婶坐,这是前清总督坐过的。”安瑜刚要沾凳,就被李阳拽起来:“这硬邦邦的,哪有咱家的竹椅舒坦。”沈砚之笑,从抽屉里摸出个锦盒,里面是枚徽章,铜的,上面刻着“光复”二字,“给李叔留个念想。”
李阳把徽章别在烟荷包上,铜面蹭着烟丝,倒比他那杆旱烟袋亮堂。安瑜注意到沈砚之的办公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有些泛黄——竟是竹影居的石桌,上面摆着碗没喝完的茶,兰草的影子斜斜映在桌面上,像谁刚走没多久。
“这照片……”她刚开口,沈砚之就挠头笑:“上次托人回镇里拍的,想竹影居了,就看看。”安瑜忽然想起自己布兜里的兰草叶,原来惦记着家的,不止他们俩。
晌午在总统府的食堂吃饭,白面馒头暄得像棉花,炖肉的汤里漂着枸杞,比李阳去年过年杀的那只老母鸡还香。“沈参谋,您也吃块排骨。”勤务兵给沈砚之盛汤,被他摆手挡了:“给安婶吧,她爱吃带脆骨的。”安瑜啃着排骨,忽然觉得这脆骨的嚼劲,和竹影居后院的脆枣一个样。
饭后沈砚之要去开军务会,临走前塞给安瑜张纸条:“明儿去夫子庙,找这个铺子,他家的糖画比春桃的麦芽糖还甜。”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倒和他在《竹影居诗钞》页脚写的小字有八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