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去赶集,给你扯块新布做件褂子吧。”李阳说,梳子在粗布上磨出沙沙声,“我看布庄新到了块藕荷色的,上面织着兰草,你穿肯定好看。”安瑜摆手:“不用,去年的还能穿。”李阳却坚持:“就得穿新的,我挣钱不就是给你花的?”
安瑜没再推辞,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闻着他身上的木屑和烟火气,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窗外的月光落在冰棱草的新藤上,银蓝色的叶片泛着光,像谁在院里撒了把碎银。
清明前的雨丝斜斜地织着,院角的桂棱阿暖抽出新叶,嫩黄的芽尖裹着水汽,像刚出生的雏鸟。李阳蹲在葡萄架下翻土,去年的枯藤缠着竹架,他用剪子小心地剪断,露出下面泛着油光的新根。安瑜端着竹筛从屋里出来,筛子里晒着刚采的艾草,清苦的香气混着雨气漫开来,沾了他满襟。
“歇会儿喝口茶吧。”安瑜把粗瓷碗递过去,碗沿还留着圈淡淡的茶渍——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边缘磕掉了块瓷,却被他宝贝得紧。李阳接过碗一饮而尽,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你看这根须,今年准能爬满架。”
安瑜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新根,像怕碰碎了似的:“等结了葡萄,给重孙子酿点酸梅汤,他上次来总念叨着。”李阳直起身,后腰的旧伤又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他却笑着捶了捶:“好啊,再放把冰糖,跟你当年给我熬的一样甜。”
廊下的竹椅铺着棉垫,是安瑜用念安穿旧的棉袄改的,里子絮着新弹的棉花,软得像团云。她坐在椅上择艾草,指尖捏着叶片转圈圈,把梗子扔进竹篮里。李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给她递线绳——她要把艾草捆成小把,吊在屋檐下晒干了做香囊。
“后日去给你买支新簪子吧。”李阳忽然说,手里的线绳在指间绕出个结,“布庄隔壁的银匠出新样式了,上面镶着点翠,你戴肯定好看。”安瑜的手顿了顿,把捆好的艾草挂在廊柱上:“都这把年纪了,戴啥不一样。”
李阳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碎银子:“这是给刘掌柜做书架的工钱,够买支好的。”安瑜打开纸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子,忽然想起他年轻时攥着几枚铜板给她买花的模样,眼眶有点热:“你啊……总把我当小姑娘疼。”
他笑着凑过去,在她鬓角亲了口,胡茬扎得她直躲:“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雨丝落在他的发间,安瑜伸手替他拂去,指尖擦过他的眉骨,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为了护她,被疯狗划的。
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院子镀上了层金边。李阳扶着安瑜往屋里走,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拉得老长,像两条纠缠的藤蔓。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是安瑜提前焖上的,里面放了莲子和百合,说要给李阳清清火气。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在渡口避雨不?”安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你把蓑衣脱给我,自己淋得像落汤鸡,还嘴硬说‘我火力壮’。”李阳往她碗里舀了勺米粥:“后来还不是你,把我拉到破庙里,用体温给我焐脚?”
两人都笑了,米粥的甜混着柴火的香在屋里漫开。院墙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隔壁的小娃在追打,李阳忽然说:“等天暖了,咱去趟府城吧,看看念念他们。”安瑜点头:“好啊,再给重孙子带点新晒的艾草,说能辟邪。”
夜里,李阳坐在灯下给安瑜削痒痒挠。桃木在他手里渐渐成形,顶端刻了个小小的“安”字。安瑜靠在他肩上纳鞋底,是给重孙子做的虎头鞋,针脚比年轻时疏了些,却更稳了。
“你说这痒痒挠能用到啥时候?”安瑜忽然问,线穿过布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李阳把木坯在手里转了圈:“用到咱重孙子给你削新的。”他往她手里塞了块麦芽糖,是白天给货郎修风箱换的,“尝尝,还是当年那味不?”
安瑜含着糖点头,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像把这几十年的暖都裹在了里面。窗外的月光落在桂棱阿暖的新叶上,细碎的光斑晃在她的发间,像谁撒了把星星。
第二天一早,李阳去后山拾柴,回来时手里攥着把野蔷薇,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安瑜正在井边洗衣,见他裤脚沾着泥,慌忙接过花:“咋又去摘花?不知道自己膝盖不好吗?”李阳嘿嘿笑:“看见这花就想起你年轻时,扎着俩麻花辫,站在篱笆边笑,比花还好看。”
安瑜把花插进窗台上的陶罐里,回头见他正揉膝盖,赶紧搬了个小马扎让他坐下,往他膝头敷了片热毛巾:“老东西,就知道逞强。”李阳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烫得她心里发暖。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李阳躺在竹椅上打盹,安瑜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野蔷薇的花瓣落在他的胡子上,像沾了把碎粉。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想起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愣头青,扛着把斧头站在渡口,见了她就脸红,说“俺娘让俺来接媳妇”。
时光怎么就走得这么快呢?快得像井台边的水,一不留神就漏了满院。可仔细想想,又好像走得很慢,慢得能数清他给她剥过多少橘子,梳过多少回头发,慢得能记住他每次笑时,眼角的皱纹会堆成什么样。
院墙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李阳猛地睁开眼:“我去买。”他扶着竹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声,却依旧挺直了腰板,“顺便给你买串糖葫芦,你昨天看隔壁王奶奶吃,眼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