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咬了口,糖衣脆得“咔嚓”响,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像把年轻时的日子都嚼出了滋味。他看着安瑜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雪天也没那么冷了,有她在身边,再寒的冬天都像裹着层糖衣,咬开了,全是暖。
腊月里,念安带着阿秀和重孙子回来了。小家伙穿着红棉袄,像个滚圆的小灯笼,扑进安瑜怀里抢糖葫芦。李阳坐在旁边看,见重孙子抓着安瑜的银簪玩,慌忙把他抱起来:“那是你奶奶的宝贝,可不能动。”
安瑜笑着拍他的手:“让孩子玩呗,一支簪子而已。”她往重孙子嘴里塞了块麦芽糖,“你爷爷年轻时候啊,就爱给我买这些小玩意儿,说要把我打扮成仙女。”阿秀在旁边打趣:“那爷爷做到了,奶奶现在还像仙女呢。”
李阳的脸腾地红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耳尖,像抹了层胭脂。念安看着父母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总见父亲给母亲梳发,母亲给父亲缝补,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最好的日子,不过就是这样,柴米油盐里藏着蜜,吵吵闹闹里裹着暖。
除夕守岁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李阳给安瑜剥橘子,安瑜给重孙子喂饺子,窗外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着,照片外的人也笑着,像把所有的幸福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你说咱这辈子,算不算圆满?”安瑜靠在李阳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咋不算?有你,有孩子,有这院子,比啥都强。”他顿了顿,“就是给你的太少了,没让你穿金戴银,没让你住大房子。”
安瑜笑着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你给我的还少?年轻时你把棉袄脱给我,自己冻得发抖;我生病时你背着我走几十里山路求医;孩子们饿肚子时,你把最后块麦饼塞给我……李阳,这些比金比银都金贵。”
烟花还在窗外绽放,照亮了她鬓角的木簪,那是他年轻时雕的,桂花纹路早已磨平,却依旧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李阳握紧她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不过是陪着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从春到冬,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的模样。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阳去给安瑜煮饺子,发现她还在睡。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银白的发丝在枕头上铺展开,像落了满枕的雪。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被角,见她嘴角微微翘着,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事。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群白胖的小元宝。李阳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忽然想起刚成亲那年的初一,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她煮饺子,结果煮破了大半,她却吃得津津有味,说“阳哥煮的饺子,连汤都是甜的”。
他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漫出来,混着窗外的鞭炮声,像把这满院的年味都熬成了一锅暖汤。而炕上的安瑜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仿佛也闻到了这熟悉的香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年后开春,雪化了,院墙上的冰棱草抽出新藤,银蓝色的卷须缠着青砖往上爬,沾着晨露,像谁撒了把碎钻。李阳蹲在廊下给安瑜修竹椅,榫卯处松了些,他往里面敲了个木楔,手里的刨子推得沙沙响。安瑜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皂角的清苦混着井水的凉,漫过青石板时,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歇会儿不?”安瑜把拧干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阳光透过水汽,在她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李阳直起身,后腰有点僵,他捶了捶背,看着她踮脚扯床单的模样——她穿件月白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春柳,却能稳稳扛起大半个家的琐碎。
“等会儿给你捏捏。”李阳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没说话,却像有股暖流淌过。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的并蒂莲,是去年冬天安瑜闲时绣的,针脚密得能数清丝线的纹路。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李阳躺在修好的竹椅上打盹,草帽扣在脸上,只露出花白的胡茬。安瑜坐在旁边择菜,豆角的嫩荚在竹篮里堆成小山,她时不时抬头看他,见他嘴角微微翘着,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事。
院墙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安瑜起身要去买,却被李阳一把拉住。“我去。”他摘下草帽,往兜里揣了几枚铜板,“顺便给你买串糖葫芦,你昨天看隔壁王婶吃,眼都直了。”安瑜的脸腾地红了,在他胳膊上拧了下:“老没正经的。”
李阳笑着走了,脚步轻快得不像快七十的人。安瑜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竹篮里的豆角沾着水珠,映着她眼里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烧火做饭时,安瑜在灶膛前添柴,李阳蹲在旁边给她讲年轻时的事。“还记得咱第一次去县城不?”他说,“你非要买那支银步摇,我说不值当,你噘着嘴一整天不理我。”安瑜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后来还不是你偷偷回去买了?藏在枕头底下,想给我惊喜,结果被耗子啃了穗子。”
两人都笑了,烟筒里的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混着锅里炖的排骨香,漫了满院。念禾带着孩子回来时,正撞见李阳给安瑜剥橘子,一瓣瓣递到她嘴边,像喂个孩子。“爷爷奶奶又在撒糖啦!”小孙子拍着手笑,安瑜的脸瞬间红了,把橘子往李阳手里塞:“给孩子吃。”
夜里,孩子们睡熟后,李阳坐在灯下给安瑜磨桃木梳。她的头发越来越稀了,梳齿得磨得光滑些才不扯头发。安瑜靠在他肩上纳鞋底,是给小孙子做的虎头鞋,针脚比年轻时慢了些,却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