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车缓缓起步，跟在头辆摩托车的后面，领着整支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贺家村的村口，朝着上海城区的方向，沿着西侧偏僻的土路慢慢往前开去。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车队的灯光划破浓重的夜色，像一条发光的长蛇，蜿蜒着钻进了前方无边的黑暗里。
贺家村内，剩下的三百多日伪军依旧各司其职。
岗楼的探照灯还在按固定节奏来回扫视，巷子里的巡逻队照常穿梭踱步，印刷车间的机器也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轰鸣声隔着院墙传出来，沉闷又规律。
一切都和往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没人觉得今夜会有任何不同。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车队驶离村口的那一刻，头顶漆黑的夜幕之中，一只三指大小的灰黑色鸟儿正无声地盘旋着。
它顺着车队前进的方向慢慢滑翔，翅膀连扇都不扇一下，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别说地面上仰头张望的哨兵，就算是飞到人跟前，也只会当它是只普通的夜鸟。
从车队集结到全员出发，从张啸天与川木的每一句对话到车辆的行驶顺序、兵力排布，所有的画面与声音，都被这只机械鸟尽收眼底，一丝不差地通过无线信号，同步传输到了数里之外的山坡之上。
“总算是出发了吗？”
一号炮点的向阳陡坡上，林川原本正背靠老树半躺着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连草叶拂过衣角都纹丝不动。
就在机械鸟传回车队启动画面的刹那，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漆黑的瞳孔里寒光一闪，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从蛰伏切换到了出鞘状态。
他单手撑地，身形利落得像一头弹起的孤狼，悄无声息便站直了身躯，目光扫过坡下黑漆漆的官道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直直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敌人的车队已经从贺家村出发了，按脚程算，半个小时后就能抵达这片低洼路段。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检查炮闩、备妥弹药，听我指令开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坡上的六名炮兵老兵齐齐一震，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汤振龙第一个反应过来，攥着望远镜的手猛地收紧，心底先是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诧异，他们守在这荒坡上，连贺家村的影子都看不见，也没有侦察兵过来汇报，孤狼队长怎么能笃定车队已经出发？
可这份诧异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军人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性压了下去。
没人多问半句为什么，甚至没人交头接耳。
六个人像上了弦的精密零件，瞬间各司其职。两名负责弹药的老兵快步蹲到弹药箱旁，咔嚓一声撬开箱盖，小心翼翼地搬出一枚枚涂着防锈漆的高爆榴弹，弹尖朝前码放在炮身侧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指尖擦过冰凉的弹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负责炮闩与瞄准的炮手各自扶住炮身，再次核对俯仰刻度与方位标线，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刻度，反复确认炮座没有丝毫移位，动作沉稳又麻利。
汤振龙快步走到坡边最靠前的位置，蹲下身举起军用望远镜，朝着贺家村的方向死死望去。
可夜色实在太浓，天上星月无光，厚重的乌云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几里地外的村庄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连岗楼的探照灯光都只剩微弱的晕斑，更别说看清车队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