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夜色像被打翻的浓墨，层层叠叠浸透了贺家村的每一片瓦檐、每一道巷弄。
天上没有半颗星子，也不见弯月的踪影，厚重的乌云沉沉压在天际，把整片郊野捂得密不透风，连掠过墙头的晚风都带着几分沉闷的滞涩。
村口四角的岗楼上，探照灯早已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柱来回扫过围墙外的荒草与土路，光柱扫过之处，能看见墙根下抱着枪打盹的伪军哨兵，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随着灯光晃动微微摇曳。
村中心的假钞印刷车间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啸天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里头踱了出来。
他刚在车间里巡视完最后一遍装箱工序，绸缎长衫的下摆沾了点淡黑色的油墨印子，他却毫不在意，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纸烟，暗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不定，随着他的呼吸一升一降。
他站在台阶上，抬眼扫了扫四周来回巡逻的保安队岗哨，又侧耳听了听车间里依旧轰鸣不停的机器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
首批三亿假钞已经全部装车，剩下的八台印刷机还在连轴转，再过七八天，第二批数额更大的货也能脱手。到时候滚滚的真金白银进了口袋，别说上海城里的花园洋房，就算是日本人给个安排个76号行动科科长，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得意处，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气顺着喉咙沉下去，又慢悠悠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夜色里散开一团白雾。
就在这时，仓库方向的黑影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是保安队的李姓小队长，一路小跑着往这边赶，牛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他跑到张啸天跟前，猛地刹住脚，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头上的帽子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扶：“队长！都准备好了！三辆货车全部检查完毕，二十个木箱全部放在了货箱之中，封条、火漆都完好无损，半点儿纰漏都没有。
川木太君带着宪兵队的人已经在村口车队那边集合完毕，特意让小的过来问您一声，什么时候出发？”
张啸天闻言，指尖的烟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凑到眼前看了看腕上的瑞士金表。
表盘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冷光，时针与分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八点的刻度上。
他眯了眯眼，把烟卷从嘴边拿开，屈指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嗯，时辰差不多了。这会儿走，路上绕开大路的关卡，九点半左右正好能进上海城，交接完货刚好赶得上宵夜，半点不耽误事。”
说罢，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皮鞋底狠狠碾了碾，火星瞬间熄灭在尘土里。他整了整长衫的领口，转身就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那小队长连忙躬着身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给他引路。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转过一处青砖拐角，村口的空地上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十几盏汽车头灯亮着刺眼的白光，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照得跟前的黄土路亮如白昼。
最前头是六辆挎斗摩托车，车把上架着歪把子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前方的道路；中间是三辆蒙着厚篷布的军用卡车，车厢板钉得严严实实，边角还加了钢板防护，正是装载二十箱假钞的运输车；
卡车前后各跟着两辆敞篷运兵卡车，车厢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钢盔反射着车灯的冷光，枪上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森寒的锋芒；队伍最后头还跟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小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贴膜，一看便是军官座驾。